棠西带着孟章和祝江抵达陆海实验室所在的岛屿。巫医王亲自率领核心团队在停机坪迎接，姿态放得很低。
舱门打开，一行人走下舷梯。
巫医王几乎是出于某种深入骨髓的惯性，第一个将手伸向了走在棠西侧后方的孟章。
孟章脚步一顿，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身，将棠西完全让到了最前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巫医王，你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使了？我的雌主在这里，你看不见？”
巫医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反应极快，伸出的手无比丝滑地转向，无比自然地握住了棠西的手，语气满是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棠西小姐，恕罪恕罪！我真是老眼昏花了，见到孟章大人太激动，一时失察，您千万别见怪！”
棠西懒得在这些虚礼上纠缠，简单寒暄两句，便直奔主题。
之后的一整天，他们都在实验室里度过，仔细聆听晏安及其团队讲解药物的研发过程、作用机理，反复审阅堆成山的试验数据，甚至亲自观察了部分志愿者用药后的实时生理指标反馈。
看着屏幕上那条代表侵蚀之力痛苦指数的曲线，在用药后几乎垂直下降到归零并长期保持平稳，棠西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眼睛亮得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当场通过最高级别加密线路，同时接通了陆皇伊莲和海皇严戈，亲自汇报了这一突破性成果。
光幕两端，两位最高统治者的脸上，终于在对侵蚀之力这个共同顽敌的攻克前景前，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纯粹的惊喜与振奋。
孟章紧接着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冷静：“两位陛下，我稍后会立即着手，制定一份详细的资源申请与攻关方案。建议未来十年，陆海双方优先保障陆海实验室关于此药量产化的资源需求，不惜代价，集中力量突破技术瓶颈。”
新任海皇严戈，一个眉眼间带着深海特有冷冽与锋利的鱼人，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对孟章斩杀自己父亲执明一事，并无多少私人恨意，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听从一个前任乾主的指挥。“此事的方案，理应由巫医王主导制定，孟章大人，您就不必亲自费心了。”
伊莲立刻接上，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我提议，由晏安先生协同参与方案制定，务必确保科学性和可操作性。祝江医生作为前期关键研究的贡献者，也应牵头成立一个特别行动小组，我将给予直接授权和资源支持。”
严戈并不打算让步，深海的优势必须体现：“既然这成果诞生于陆海实验室，而实验室主体位于我方海域，那么未来的量产工厂，自然也当建在海岛之上。后续的所有资金与资源支持，海洋会承担主要部分。”
伊莲笑容不变，但眼神锐利起来：“海皇陛下，此研究是建立在棠西小姐早期与祝江医生共同奠定的理论基础上，晏安先生及其陆地上的合作团队贡献卓着。陆海实验室虽由巫医王管理，但其下属多个关键分实验室位于陆地，许多核心原材料和高端人才也来自陆地。我想，海皇陛下不至于想要独占这份属于整个世界的成果吧？”
两位主宰隔着光幕，言语间机锋暗藏，互不退让。视频会议现场的气氛有些凝固，没人敢轻易插话。
争执持续了好一会儿，孟章终于有些不耐烦地屈指敲了敲桌面。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光幕：“两位陛下，容我提醒一句，这项研究，从最初的理念萌芽到如今的突破，是我的雌主棠西一力关注、推动，前后牵挂了数百年。祝江不惜以身试险，晏安先生更是呕心沥血。巫医王虽有参与，但贡献有限。”
他顿了顿，抛出自己的建议：“我提议，将此药正式命名为‘重明’，寓意帮助被侵蚀之力遮蔽光明的雄性，重获新生与希望。同时，以我雌主的名义，成立‘重明医药’集团及对应的国际联合办公室。此后关于‘重明药’的一切研发、生产、分配事宜，均由‘重明医药办公室’独立决策。陆海双方提供支持，但不直接干预。”
严戈一听，立刻就想反驳。这几乎是把核心控制权从海洋手中剥离了出去！
他刚要开口，孟章已经站了起来。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光幕中的年轻海皇，那眼神里是一种历经千年沉淀、无需声张的威压：“海皇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你能坐上这个位置，我杀了执明清空了道路，以及最后关头我投给你的那一票，起了多大作用？”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淡：“你父亲生前，在许多重大决策上，都不敢轻易质疑我的意见。你，又算什么？”
严戈脸色微变，握紧了扶手。
孟章却没有停下，他向前两步，站到了棠西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所坐椅子的靠背上，姿态是无声的宣示。
他看着严戈，继续说：“还有，执明难道没告诉过你，他这辈子，心底最尊重的人是谁吗？”
严戈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你的雌主。”
说完，他自己先是一愣。他父亲执明确实私下感慨过，孟章那位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雌主陵光，是他最敬重的人物。
可眼前这位……不是孟章两年前刚结的吗？
是他的雌主就要尊重吗？这人也配？
他眼中闪过明显的愤怒。棠西看向严戈，眼里闪过怀念：“海皇陛下这脾气，跟年轻时的执明，倒是挺像的。”
严戈心头巨震，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怀疑涌上心头。
但孟章那平静却无比肯定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回答：没错，就是她，一直都是她。
严戈心绪复杂翻腾。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探寻的意味，看向伊莲：“那么，陆皇陛下的意见是？”
伊莲早就笑吟吟地等着，此刻干脆利落地点头：“我没意见。全力支持。”
严戈深吸一口气，也终于点了头：“好，就按这个方案办。但巫医王必须在‘重明医药办公室’中担任副职，确保海洋的利益得到合理体现。”
“同意。”伊莲爽快应下。
“重明医药”集团与国际联合办公室的组建，就此正式提上日程。
当晚，陆海实验室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晚宴。
珍稀的陆地巨兽被空运而来，烟火在夜空中绽放了整整一个晚上。
棠西找到晏安，激动地连敬了好几杯酒。“晏老师，任何感谢的话，都是苍白的。您，将载入史册。”
晏安身体状况不太好，连续的高强度工作，使他最近几年严重透支了健康。
助理给他端来药，他仰头干了：“你别这么说，我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要是没有祝江先生前面的试验，以及陆海实验室的庞大支持，这项成果永远不可能出来。”
他看向周围载歌载舞的科学家们：“功劳是大家的。”
一顿，他又有些歉意：“你之前结婚，请帖我收到了，但是我迷糊地给弄丢了，然后又因为忙，就没去。”
“没关系。小事。”棠西算了算时间，“晏老师，你也老大不小了。三十了吧？再过十年，侵蚀之力……”
说到这里，她恍然一笑：“哦，没关系了，有药了。那你不用着急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我现在的地位，可以认识超多优秀的雌性，你需要的话……”
“不需要。”晏安快速回答，目光沉静。
棠西眼里了然，笑意更深：“我懂。你不就是想要一心一意的雌性么，凭你现在的功劳，太容易找了。绝对一大把的人排队……你肯定能找到你喜欢的。”
“我挺忙的。古跃他们为了赎罪，忙到晕倒了好几次。这些科学家们，身体也都多多少少出了点问题。”晏安移开视线，看了看周围载歌载舞的科学家们，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棠西身上，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你也……挺忙吧。”
他看了看那边正在和祝江、巫医王讨论正事的孟章，眼神悠远，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能管住他们七个，你应该……忙死了。”
“管不住。也没打算管。”棠西微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与人群中的祝江对上视线。
祝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做了个手势指向棠西，示意巫医王和孟章都看过去。“雌主找我了，我先过去问问情况。”
他说完，不等那两人反应，便快速朝棠西这边跑了过来，步履轻快，生怕晚了一秒就会被抓回去继续那冗长的讨论。
背后两道目光带着明显的不善，紧紧跟随他的背影。
祝江跑到棠西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声道：“走，这里太闷了。”
便拉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直到找到一个僻静无人的临海露台才停下。
远离了喧嚣，只有海风拂过耳畔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烟火爆破的闷响。
祝江重重舒了口气，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她：“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转头，想跟棠西说话，却发现棠西正一瞬不瞬地、无比缱绻地凝视着他。月光与远处烟火的余晖落在她眼底，漾开一片柔软而深沉的光。
祝江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呼吸都轻了：“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