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岛的夜晚比市区安静得多。
宿舍楼的天台上还亮着几盏廊灯，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操场上孤零零的篮球架。更远的地方，城市的光污染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暧昧的暗橙色。
夏尔没有开灯。
他双手抱着膝盖坐在不算宽大的床上，下巴抵在手臂上，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窄窄一条银白色的线。
夏尔的脑子里一直在反复回想着之前和夜刀神狗朗的对话。
夜刀神狗朗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照亮了那些连他自己都忽视了地方。
他似乎有些太过情绪化了......
夏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体内、比之前所有世界都要充盈的力量，轻轻地扯了扯唇角。
石板是危险也是机遇，可他却一味地不满于石板给他带来的束缚，无视了更加重要的东西。
这可真是......
太糟糕了。
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夏尔没有动。
“少爷，”塞巴斯蒂安低沉又平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晚餐的时候没怎么吃东西。”
“我准备了一些宵夜，还请多少用一些吧。”
“......进来吧。”
塞巴斯蒂安端着托盘走进来，他没有立刻开灯，借着月光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后直起身子。
夏尔的视线落在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上。
“塞巴斯蒂安。”
“是。”
“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月光照在夏尔的侧脸上，将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像某种只会朝着信任的人类露出弱点的小动物，让人无端的心头有些发痒。
塞巴斯蒂安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少爷，您的心中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您拒绝接受不合理的安排，拒绝承认强加的义务，拒绝成为任何除了您自己以外的人期待的样子......”
恶魔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流转着不祥的红光。
“这本身就没有任何问题。”
“塞巴斯蒂安，”夏尔的用自己漂亮的蓝眼睛看着他。
“你早就发现了吧？”
早就发现了他的情绪化和急躁，却从未想过要提醒他，说不定还兴致勃勃的想要看他撞上南墙。
“啊拉，”一身漆黑的恶魔一脸无辜的弯了弯唇角。“在下只不过是您手中的一枚棋子，所有的行动都是在遵循您的命令。”
“时不时进行自省，也是一位合格的上位者，必须要掌握的技巧。”
塞巴斯蒂安确实有想要看戏的意思，他想要看夏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要是发现自己白白浪费了一次可以快速提升实力的机会，少爷会是什么表情呢？
热衷于欣赏夏尔各种不同的状态的塞巴斯蒂安原本很期待的。
只是没想到，夏尔竟被夜刀神狗朗一句话给点醒了。
很好，这是默认了。
夏尔发出一声冷哼：“承认得倒干脆。”
“少爷问起，在下自当如实作答。”
“......什么时候发现的？”“从您第一次与绿之王结束联络开始。”隐在暗处的塞巴斯蒂安向前走了几步，清冷的月光给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柔光。
“您将截屏发给宗像礼司后，坐在天台看了很久的书。”
所以呢？
夏尔歪了歪头。
塞巴斯蒂安继续说了下去。
“您以往下棋，从不急于落子。即便局面不利，也会先算清楚对方的所有应手，再选择最稳妥的那条路。”
“但这一次，您比宗像礼司更早失去了耐心。”
“您在用激进的招数，逼他尽快入局。”
夏尔没有否认塞巴斯蒂安的话。
他只是......很讨厌被束缚的感觉罢了。
夏尔没把话说出来，塞巴斯蒂安却看穿了他的心思。
塞巴斯蒂安眸色微沉，唇角的笑容瞬间失去了温度。
和他之间的契约，对少爷来说也是无法摆脱的束缚么？
塞巴斯蒂安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些日子以来少爷表现出来的亲近，是不是也只是在演戏，
少爷一向很擅长这种事情。
如果是的话，
那还真是可惜啊......
他和那块半路插进来的破石头可不一样。
就算少爷再怎么讨厌契约，他也绝不可能放弃少爷的灵魂。
夏尔敏锐地察觉到塞巴斯蒂安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他抬眸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
“你......在想什么？”
塞巴斯蒂安大半张脸隐在暗处，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少爷，您讨厌被束缚。”
恶魔平淡无波的嗓音里夹杂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夏尔的睫毛颤了颤：“我不认为有人会喜欢。”
“是。”塞巴斯蒂安说，“大多数人都不喜欢。”
“但少爷讨厌的程度，比大多数人更深。”
恶魔的站姿依然恭谨，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像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执事那样等待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但夏尔认识他已经很久了，就像塞巴斯蒂安了解他一样，
夏尔也可以从塞巴斯蒂安身上出现的那些极其细微的变化里，读出某些连塞巴斯蒂安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夏尔的心头生出了些许颤意，
方才因被恶魔糊弄而生出的恼怒被尽数抛在脑后，夏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发出略显急切的质问。
“你担心什么？”
“在下只是在想，”塞巴斯蒂安用不急不缓地语气说着，“石板对少爷而言，是强加的束缚。”
“那么在下与少爷之间的契约呢。”
塞巴斯蒂安向前逼近了些，高大的身影将夏尔眼前的光线遮挡的干干净净，从夏尔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少爷是否也将它视为某种需要摆脱的东西？”
是因为契约吗？
夏尔缓缓地眨了眨眼，随即否认了这个猜测——他在成为特殊的存在之后会拒绝履行契约已经成了他和塞巴斯蒂安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情。
塞巴斯蒂安不会明知故问，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
恶魔对他的在意，比他之前设想过的还要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