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想。
如果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哪怕只是多几分钟。
让他可以好好看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记住里面所有他曾经读不懂、现在似乎隐约明白的东西。
但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疯狂涌入，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着细密的痛楚。
夏尔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些光点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然后他看见了。
那道光里，有一道漆黑的身影正在朝自己走来。
不对，不要过来......
无声的恐惧包裹着夏尔的心脏，他太专注于记住塞巴斯蒂安的模样，却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违和感。
塞巴斯蒂安没有像夏尔期盼的那样离开，他朝着夏尔的方向迈了一步，蓝色的电光一道接一道在他身上炸开。
黑色的雾气不断从伤口处溢出，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在塞巴斯蒂安的周遭盘旋。
黑色的羽毛自空中晃晃悠悠的落下，塞巴斯蒂安的步子越来越快，
脚下的黑色长筒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俊美的面容也被层层的雾气覆盖，只有那双猩红色的、属于捕食者的竖眸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夏尔。
夏尔的瞳孔微微放大，想要厉声制止，但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放弃自己。
让他忍不住觉得甜蜜，心底却泛出了更多的苦涩来。
夏尔闭了下眼睛。
既然无力阻拦，那么他就只能再勉力支撑一段时间了，
绝对，不能让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塞巴斯蒂安走到他的面前之前落下来！
还未睁开眼，夏尔便闻到了熟悉的红茶香，紧接着他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搂进了怀里，皮肤上传来了温暖又柔软的触感。
“塞、塞巴斯蒂安？”
夏尔蓦地睁开了眼睛，恶魔的面容却依旧看不真切。
“让您看到在下这么不体面的样子，真的很抱歉。”
塞巴斯蒂安半跪在地上，把夏尔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电光。
他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掌已经面目全非，皮肤被黑色浸透，指尖生出细长的、不属于人类的指甲。
那只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人类身体的手掌正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夏尔的脸被轻轻地托了起来，额角的冷汗被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少爷。”塞巴斯蒂安低沉的嗓音透过雾气传来，“在下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不管什么时候——”
“您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夏尔的睫毛颤了颤，唇角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样也好.......
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死在塞巴斯蒂安怀里，似乎也不错。
“竟然是非人之物么？”
将塞巴斯蒂安身上发生的变化尽数纳入眼底的比水流喃喃自语。
之前的离谱的设想变成了现实。
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神情平淡的周防尊。
“你早就知道了？”
“不。”周防尊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很意外。”
他是所有王权者中唯一一个和塞巴斯蒂安有过武力交流的，那个执事表现出来的实力比权外者强上太多了，这会儿虽然他觉得意外，但其实也不怎么惊讶。
那柄悬在半空的巨剑摇晃得更加剧烈了，碎片像雪一样簌簌落下。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宗像礼司目光一凛：“周防！一起——”
青色的光芒和橙红色的火焰同时亮起，朝着环绕在夏尔周围的电光撞去。
电光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外来的攻击变得更加狂暴。
宗像礼司被震退了几步，唇角溢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周防尊身上的火焰也在瞬间熄灭了，眉骨下方那道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脸颊滴滴答答的落下。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看向宗像礼司：“再来一次么？”
宗像礼司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一声突兀的呼喊打断了。
“KING！”
八田美咲急匆匆从外围赶过来，他握着棒球棍的手还在往下滴血，身上也多了几道新伤。
他快速打量了一下周防尊，见他还全须全尾的站着，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其他的地方，目光触及到塞巴斯蒂安的背影，八田美咲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
别告诉他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绿之王！
“别过去。”紧随其后的伏见猿比古拉住了他的手臂，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个塞巴斯蒂安。”
八田美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啧”了一声。
黑雾还在扩散。
塞巴斯蒂安抱着夏尔，清楚地感受到夏尔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见过太多次生命的消逝。
那些灵魂在他指尖化作光点，变成他的食物，他的力量。
在今天之前，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人类的身体是怎么样逐渐失去温度，他们的眼睛是怎么样黯淡下来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
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着夏尔。
少年的脸靠在他胸口，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如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半阖着，只剩下一条细缝。
里面的光芒就快要熄灭了。
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
他想做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救不了他......
“......塞巴斯蒂安。”
夏尔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在。”
“你现在的样子......真难看。”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一下，像平时那样，露出那种恭谨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可他失败了。
视线已经彻底模糊的夏尔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想要触碰恶魔脸，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抬到一半的手猛地坠了下去。
塞巴斯蒂安及时接住它，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夏尔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
温热的，似乎还有细密的羽毛......
夏尔的唇角弯了弯，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塞巴斯蒂安。”
“这是命令，”
“在剑落下之前......”
“取走我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