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山雨欲来（下）

古剑丘，洗剑池畔的石室之门，在第八十一天第一缕晨光刺破云海时，无声洞开。

石头从门内走出。

他身上的粗布麻衣依旧简朴，甚至因长期静坐而略显褶皱。

面容因八十一天不辍的苦修与精神层面的巨大消耗而清减了些，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山泉反复涤荡过的黑曜石，沉静，坚定，深处仿佛有一点凝而不散的玄黄光泽在缓缓流转。

最大的变化，在于他手中的剑，以及他整个人的“势”。

“尘岳”依旧无鞘，被他握在左手中。剑身仍是那副灰扑扑、不起眼的模样，但若有灵觉敏锐者仔细感知，便会发现那暗灰色的“尘埃”之下，仿佛有沉睡的巨兽在缓缓呼吸，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沉重如山岳的“存在感”，正从剑身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来，与石头左臂那隐约可见的契约印记波动隐隐呼应，浑然一体。

石头缓步走到石室前的空地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站立了片刻，似在告别，又似在最后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右臂——那只曾被厉寒秋第二剑所伤，如今早已痊愈，且在洗剑池反复淬炼下变得更加强健的手臂——缓缓握住了尘岳的剑柄。

双手握剑。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不远处抱剑而立的厉寒秋，瞳孔猛然收缩！

八十一天前，石头单臂举起尘岳都极为吃力。而此刻，他双手握剑，动作沉稳，没有丝毫颤抖。

更让厉寒秋心神震动的是，当石头双手握剑的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与手中的古剑、与脚下这座孤峰、甚至与周遭呼啸的山风、翻腾的云海，都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协调！

那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契合度”的质变！

石头没有施展任何剑招。他只是以双手持剑，对着前方虚无的云海，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做了一个上撩的动作。

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但就在剑锋自下而上划过的轨迹上——

“嗡……！”

一声低沉厚重、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毫无征兆地响起！并非剑锋破空之声，而是剑意引动的、周遭空间与地气产生的共鸣！

前方数丈外，翻涌的云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动了一下，骤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山涧，久久未能合拢！

更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土黄色剑痕虚影，在云海分开的轨迹上残留了一瞬，才缓缓消散。

一剑分云！

厉寒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他死死盯着那道缓缓弥合的云海裂隙，又看向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的石头，心中的震撼如惊涛骇浪。

洗剑池锤炼筋骨、增强金灵亲和不足为奇。能在八十一天内初步与尘岳建立稳定共鸣，已属天纵之资。但……这引动地气、以沉重之意直接干涉外界、甚至残留剑痕虚影的一剑……

这哪里是“悟出几分”？这分明是已经触摸到了尘岳那“山岳之意”的核心门槛！将那份万古沉淀的“重”，化为了可以初步驾驭的“势”！

此子对大地之力的亲和，对沉重意境的领悟，简直骇人听闻！难怪丘主会破例将尘岳“请”出给他参悟！

石头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竟也带着几分沉凝之意。他低头看着手中恢复平静的尘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疲惫，有欣喜，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八十一天的苦修，无数次失败与煎熬，最终换来的，是与这柄古剑初步的“沟通”与“理解”。

他依然无法施展精妙剑术，但他似乎明白了，尘岳的“道”，或许本就不在于“巧”，而在于“重”，在于“稳”，在于如同大地般承载一切、镇压一切的“势”。

“恭喜。”厉寒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平淡之下，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八十一天，你能做到这一步，远超丘主与我之预料。尘岳既已认你，便带上它吧。”

石头转身，对厉寒秋深深一礼：“多谢厉前辈这些时日的护法与指引。”

厉寒秋侧身，不受全礼，只是道：“丘主有言，古剑丘会派人前往百草谷。人选已定，三日后出发。你……可以先走一步。”

这是要让他独自带着尘岳先行返回。既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保护——古剑丘正式使者的动向，必会吸引更多目光。

石头会意，点头道：“晚辈明白。晚辈这便启程，返回百草谷，静候古剑丘使者。”

他没有多问使者是谁，也无须多问。深深看了一眼这片给了他痛苦磨砺与宝贵机缘的孤峰与洗剑池，石头将尘岳负在背后（以一根结实的布带缠绕剑柄与肩头），再次对厉寒秋抱拳，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险峻石阶，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山体产生轻微的共鸣，背上的尘岳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如同沉睡巨兽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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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仙道孤星请大家收藏：()仙道孤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厉寒秋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雾石阶深处，良久，才低语道：“山雨欲来……此子携尘岳而归，百草谷那潭水，怕是再也平静不了了。”

他转身，向着孤峰之巅，无锋老人所在的石屋方向，躬身一礼，随即身形化作一道凌厉剑光，没入云海之中，显然是去向丘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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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石头携尘岳离开古剑丘的同一天，百草谷迎来了第一批重量级的“客人”。

并非通过正规渠道持帖拜山，而是如同水滴渗入土壤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谷口契约碑前。

来者只有两人。

当先一位，是个身形矮胖、满面红光、穿着员外服、看起来像个世俗富家翁的老者，手里还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铁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身上那圆融无碍、隐隐与周围草木灵气完美契合的晦涩气息，却让亲自出迎的木怀仁心头一凛——元婴后期！而且是对木属性灵气掌控达到极高深境界的大修士！

落后半步的，是一位气质冷艳、身着月白长裙、背负一架古朴瑶琴的女子。

她面容不过双十年华，但眼眸中沉淀的岁月沧桑却绝非年轻修士所有，修为虽不及那矮胖老者，也达到了元婴初期巅峰，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如同月光般的清冷音律波动。

“百草谷木怀仁，恭迎二位道友。”木怀仁不敢怠慢，上前见礼，同时心中快速回忆青芝帖名单。如此特征，又是联袂而来……

那矮胖老者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却丝毫不刺耳：“木谷主客气了。老夫金万斛，忝为‘万木长春阁’外事长老。这位是‘广寒宫’琴心仙子。不请自来，还望谷主莫怪啊！”

万木长春阁！广寒宫！

木怀仁心头一震。这两家可都是传承极为久远、底蕴深厚、平日里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隐世宗门！

万木长春阁以培育奇花异草、炼制延寿灵丹闻名，阁中修士多精研木系功法与丹道，论起对草木灵性的理解，恐怕还在百草谷之上。

广寒宫则更为神秘，据说其传承与上古音律大道有关，门人稀少，但个个修为精深，手段莫测。

这两家竟然接到了青芝帖，并且如此之快就派出了如此分量的代表前来！

“二位道友能莅临鄙谷，实乃蓬荜生辉，何谈怪罪？快请入内！”木怀仁连忙侧身引路，心中又惊又喜。这两家的到来，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影响力，都远超寻常势力！

金万斛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谷内景象，尤其是那座矗立的契约碑和空气中流转的、异常精纯活泼的草木灵气。

眼中异彩连连，口中啧啧称奇：“了不得，了不得！谷中灵气竟复苏精纯至此，地脉稳固如山，更有如此玄妙的契约之力守护……木谷主，贵谷真是得遇贵人，福缘深厚啊！”

那琴心仙子虽未开口，但清冷的目光扫过谷中井然有序的弟子演练，扫过那隐于无形的“不动磐石大阵”波动，最后似有似无地望向灵泉方向，古井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木怀仁将他们引至精心准备好的客舍“听松苑”，此处环境清幽，灵气充沛，与百草谷核心区域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安排妥当后，木怀仁正要告退去禀报林风，金万斛却笑眯眯地叫住了他：“木谷主且慢。老夫与琴心仙子此次前来，一是应青芝帖之邀，二来嘛……”他搓了搓手中的铁胆，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深意，“也是想亲眼见一见，那位能弹指诛灭玄鳞卫、令七位天刑司元婴道友‘不知所踪’的……玄微道主。不知谷主可否代为引见？”

果然是为道主而来！木怀仁心下了然。这两家隐世宗门肯来，恐怕大半原因是因为道主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神秘背景。

他略一沉吟，恭敬道：“道主正在静修。晚辈需先行禀报。二位道友请稍候，晚辈去去便回。”

离开听松苑，木怀仁立刻赶往灵泉。林风似乎早已知晓，未等他开口，便淡淡道：“告诉他们，明日辰时，于此泉畔一见。”

“是！”木怀仁应下，心中一定。道主愿意见，便是好的开始。

他折返听松苑，将林风的话带到。金万斛与琴心仙子对视一眼，皆无异议。

当夜，百草谷看似平静。但暗地里，谷中防御悄然提升至最高级别。磐石族三大使者隐于大地，监控着一切。弟子们虽已歇息，但“净尘微光阵”的阵眼处，皆有精锐弟子轮值守。

而在百草谷外，更遥远的地方，更多的身影，或明或暗，或快或慢，正从神域各个角落，向着这片突然变得耀眼夺目、又危机四伏的山谷，汇聚而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然吹动了云，搅动了八方暗流。

背负着沉重古剑的石头，正跋涉在返回的路上。他不知道，当他踏进百草谷的那一刻，他将带回的不仅仅是一柄尘封的古剑，更是一块足以撬动整个伐天棋局的、沉甸甸的砝码。

夜渐深。百草谷上空，星河低垂，静谧中酝酿着石破天惊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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