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晨露与暗痕

铁十七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石头守在他床前，也一天一夜没合眼。

药庐那间大屋被临时改成了病房。木怀仁亲自布下了净化和隔绝的阵法，防止铁十七身上的余毒扩散。空气中弥漫着清灵散的药香，混合着艾草燃烧的烟气，盖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铁十七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盖着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颈处，涂满了碧绿色的药膏。溃烂的伤口已经止住了恶化，边缘开始生出粉红色的新肉，但那些被毒液腐蚀最深的部位，皮肤下还残留着一道道暗金色的细纹，像是被烙上去的，短时间内消不掉。

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某种痛苦。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内容。

石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不时给他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湿布是干净的，但擦过几次后，布面上就会留下淡淡的黄褐色痕迹——是体内残余的毒素在随着汗液排出。

窗外，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雾还是没散，但颜色淡了些，从灰褐变成了灰白。灵泉方向的青光在雾中隐约可见，虽然依旧黯淡，但至少稳定了，没有再继续衰弱。

木怀仁每隔两个时辰会来一趟，检查铁十七的脉象，调整药方。琴心仙子也来过一次，用广寒宫的清心咒帮铁十七稳固神魂。熊阔海派弟子送来了一盒上好的疗伤膏药，说是北原熊家的独门秘方，对外伤有奇效。

就连陈氏那个山羊胡老者，也托人带来了一小瓶“凝神露”，说是能加速神魂恢复。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某种态度——铁十七是功臣，铁剑门是盟友。

第三天清晨，铁十七终于醒了。

石头正在给他换药，揭开手臂上的纱布时，看见那层暗金色的细纹似乎淡了一点点。他松了口气，正要涂上新药膏，忽然感觉到床上的人动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疲惫但清明的眼睛。

铁十七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花了点时间才认出他是谁。然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干涩的“嗬嗬”声。

“别动。”石头连忙倒了一小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喂他喝下。

水润了喉咙，铁十七缓了口气，声音嘶哑：“……多久了？”

“三天。”石头说，“你昏迷了三天。”

铁十七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又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皮肤下那些凹凸不平的暗金色纹路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毒……清了吗？”他问。

“大部分清了。”石头说，“但有些深入骨髓的余毒，需要时间慢慢拔除。木谷主说，至少要调养一个月，期间不能动用灵力。”

铁十七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雾，看了很久。

“地脉……”他忽然问，“怎么样了？”

“师父说，毒源核心被重创后，地脉的自我净化开始起作用了。”石头如实相告，“灵泉的黑水颜色淡了一点点，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在好转。师父已经带着人在谷里布设辅助净化的阵法，加速这个过程。”

“那就好。”铁十七闭上眼，像是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锁着。

石头想起那些逃逸的毒液碎片，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不过……有些毒液碎片逃掉了。师父说，那些碎片里还残留着恶念，必须找出来销毁，不然可能会被利用。”

铁十七睁开眼睛，看向石头：“碎片……多大？”

“很小，指甲盖大小，暗金色，很显眼。”石头描述，“当时炸开，有七八块往不同方向飞溅，我和师父只来得及烧毁大部分，还有两三块……消失在黑暗里了。”

铁十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给我纸笔。”

石头一愣，但还是从桌上取来纸笔——那是木怀仁留下的，用来记录病情变化。

铁十七用还能动的左手，握住笔，手有些抖，但很稳。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形的符号，符号中心有个小点，周围是放射状的细线。

“这是……”石头没看懂。

“寻踪符的变种。”铁十七说，声音依旧嘶哑，“铁剑门以前用来追踪特殊矿脉的。那种暗金色毒液里含有‘蚀金砂’，蚀金砂本身有微弱的灵力共鸣。用这个符，配合一点……毒液残留物做引，百里之内，能感应到碎片的大致方位。”

石头接过纸，看着上面那个看似简单、但每一笔都有微妙弧度的符号。他想起铁十七磨剑时的精准，想起他下地脉时的沉稳。

“你会画？”他问。

“会。”铁十七说，“但我现在没灵力，画不了有效的符。你去找我师姑，她会。就说……是我说的，她知道该怎么做。”

石头点点头，把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铁十七犹豫了下，“如果我师姑问起我的伤，就说……不严重，调养几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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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仙道孤星请大家收藏：()仙道孤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石头看着他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暗金色纹路，没说话。

铁十七看懂了他的眼神，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她不容易。别让她再担心了。”

石头“嗯”了一声。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铁十七已经重新闭上眼睛，躺了回去，但眉头依然锁着，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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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三娘不在药庐院子里。

石头找了一圈，最后在谷西那片荒废的药田边找到了她。她蹲在田埂上，正用手扒开枯死的草药根茎，检查下面的土壤。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

晨雾还没散，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被雾气浸得半湿，贴在瘦削的背上。头发简单挽着，有些散乱，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

“铁长老。”石头走过去。

铁三娘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石小友，有事？”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坚韧，甚至比之前更锐利了一些。

石头把那张纸递过去：“铁十七醒了。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您知道该怎么做。”

铁三娘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他……”她声音有些发紧，“他还好吗？”

“伤在控制中，木谷主说需要调养一个月。”石头如实说，“但他不让告诉您实情，怕您担心。”

铁三娘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她把纸小心收进怀里，看向石头：“这个符，需要被追踪物的‘引子’。你们有吗？”

“有。”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是之前装凶兽鳞甲碎渣的那个，里面现在装着几粒暗金色的毒液碎屑，是他从铁十七伤口边缘刮下来、准备交给林风分析的，“这些……可以吗？”

铁三娘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够用了。但画这个符，需要一处灵气纯净、不受干扰的地方。最好……是地脉节点附近。”

石头想了想：“灵泉边可以吗？虽然泉水被污染了，但周围的灵气浓度还是谷里最高的。而且师父在那里布了净化阵法，干扰相对较小。”

“可以。”铁三娘说，“什么时候？”

“现在？”石头试探着问。

“好。”铁三娘没有任何犹豫，“我去拿工具，一刻钟后，灵泉边见。”

她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在雾中很快模糊。

石头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铁十七那句“她不容易”。确实不容易。山门被灭，带着残存的弟子千里逃亡，还要照顾一个重伤的师侄，心里揣着血海深仇，脸上却不能露出来。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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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边，林风不在。

他去布置净化阵法了，泉边只有两个百草谷弟子在轮值守卫。石头跟他们打过招呼，说明了情况，两人退开一段距离，但警惕地守着外围。

铁三娘准时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还洗了把脸，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她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看起来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开始吧。”她没多说，直接打开木箱。

里面东西不多：几支特制的符笔，笔尖不是毫毛，而是某种金属细丝；几个小瓷碟，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

铁三娘把黑色石板放在泉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然后从小布袋里倒出一点暗金色的毒液碎屑，放在石板中央。碎屑在石板上微微滚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

她取出一支符笔，笔尖蘸了点红色的粉末，闭目凝神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开始在石板上刻画。

不是直接画那个符号，而是先画了一个圆，把毒液碎屑圈在中央。然后，以碎屑为起点，笔尖向外延伸，画出细细的、精准的线条。每画一笔，她都要停顿一下，调整呼吸，确保笔尖的灵力输出稳定均匀。

石头站在一旁看着。他不懂符道，但能感觉到，铁三娘画符时，周围的灵气在微微波动，像是被笔尖牵引，汇聚到石板上。那些粉末画出的线条，在灵气灌注下，开始泛起微弱的红光。

符号渐渐成型。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符号“嗡”地一声轻响，红光大盛，石板中央那些毒液碎屑猛地跳动起来，像是被激活了。

铁三娘迅速放下符笔，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红光越来越亮，符号开始缓慢旋转。旋转中，符号边缘延伸出几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线，射向不同的方向。

但红线只延伸了不到三尺，就停了下来，开始剧烈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铁三娘脸色一变，加大了灵力输出。红线勉强又向前延伸了半尺，然后“噗”地一声，全部崩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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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仙道孤星请大家收藏：()仙道孤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符号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几息之后，彻底熄灭。石板中央的毒液碎屑，也化为一小撮灰烬。

失败了。

铁三娘喘着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盯着石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甘。

“怎么会……”她喃喃道，“符没问题，引子也没问题……为什么感应会被干扰？”

石头也皱起眉。他想起师父说过，那些毒液碎片里残留着恶念，可能被有心人利用。难道……已经有人找到了碎片，并且用某种方法屏蔽了感应？

“再试一次？”他问。

铁三娘摇头：“没用。干扰太强，而且……不是天然的地脉扰动，是人为的屏蔽阵法。对方手法很高明，用阵法把碎片的气息完全掩盖了。除非我们找到屏蔽阵法的位置，或者……有更强大的‘引子’，强行突破屏蔽。”

更强大的引子……

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青灵佩——师父给的，贴身戴了三天，玉佩已经沾染了他的气息，也……可能沾染了地脉中那股毒气的残留？

他把玉佩递给铁三娘：“这个……行吗？我下地脉时一直戴着，可能沾了毒气。”

铁三娘接过玉佩，仔细感应了一下，眼睛一亮：“有用！玉佩本身是纯净的灵玉，但表面确实附着了一丝极淡的毒气残留。而且这玉佩是护身法器，对恶念有天然的排斥，用它做引，可能会让符的感应更偏向‘恶念’本身，而不是单纯的物质。”

她立刻重新准备。这次，她把玉佩放在石板中央，用符笔蘸了另一种深紫色的粉末，重新开始刻画。

符号还是那个符号，但笔画的顺序和力度都做了调整。深紫色的线条在石板上蔓延，比刚才的红光更沉、更稳。

当符号再次完成时，没有刺眼的光芒，只有一层深紫色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从符号中心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

涟漪触及到某个方向时，忽然停滞，然后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

但这次，涟漪没有崩散，而是持续地、顽强地冲击着那个方向。

铁三娘咬着牙，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她双手掐诀的速度越来越快，口中咒语也越念越急。深紫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涟漪的波动也越来越剧烈。

终于——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涟漪猛地向前冲出一大截，指向谷中某个明确的方向。然后，第二道涟漪出现，指向另一个稍偏的方向。第三道……第四道……

总共三道涟漪，指向三个不同的方位。

铁三娘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眼睛很亮，死死盯着那三道涟漪指向的方位。

“找到了。”她声音发颤，“三块碎片……都在谷里。一块在……东边，靠近陈氏驻地；一块在西边，靠近熊家那边；还有一块……”

她顿了顿，看向涟漪最微弱、但方向最明确的那一道：“在谷中央……议事厅附近。”

石头心里一沉。

议事厅附近，那是各势力首领日常活动的地方，也是谷里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碎片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除非……

“有人把它们带进去了。”铁三娘说出了他的猜想，“而且，用屏蔽阵法掩盖了气息。要不是你的玉佩对恶念敏感，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石头看着那三道渐渐消散的涟漪，脑子里飞快转动。

三块碎片，三个方位。东边陈氏，西边熊家，中央议事厅。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有人故意放置，目的是什么？栽赃？制造混乱？还是……另有图谋？

“这件事……”他看向铁三娘，“先别声张。我去告诉师父，让他定夺。”

铁三娘点头：“我明白。但……小心。能把碎片带进议事厅的，不是一般人。”

石头扶她起来。铁三娘身体还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稳。她收起工具，把小木箱重新背好。

“铁十七那边……”她犹豫了下，“我晚点去看他。你先去忙吧。”

石头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晨雾还没散。

但有些藏在雾下的东西，已经开始露出痕迹了。

就像晨露挂在草叶上，看似晶莹剔透，但凑近了看，里面可能映着扭曲的天空，也可能……藏着看不见的尘。

他要去见师父。

有些事，得趁雾还没散，尽快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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