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冬天忘了涂面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桑柠刚嫁过来的时候,皮肤也是这样干。
那时候是冬天,老宅的暖气烧得足,桑柠不适应,脸上起了皮。
她看到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桑柠脸上就好了。
她不知道是谁在她床头放了一瓶面霜。
是她让佣人放的。
但她从来没跟桑柠说过。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婆婆,对儿媳妇好是应该的,但不能让她知道,知道了就会娇气。
现在想想,娇气又怎么了?
她站起来,走进衣帽间。
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条没拆封的裙子。
都是她逛街的时候看到觉得适合念念的,买回来,放在那里,一直没送出去。
她挑了一条最厚的,鹅黄色的,领口绣着一朵小雏菊。
她把裙子装进袋子里,叫来司机。
“去柠柠家。”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车子停在桑柠家楼下,周婉茹没有上去。
她坐在后座,看着那扇窗户。
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念念的影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购物小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波士顿冷,多穿点。”
没有署名,她把小票塞进袋子里,递给司机。
“送到门口,按了门铃就走。”
司机接过袋子,下了车。
周婉茹坐在车里,看着司机走进单元门。
过了几分钟,司机出来了。
“送到了。有人开了门,我把袋子放在门口就走了。”
周婉茹点了点头。
“走吧。”
车子驶出那条街。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念念的影子还在跑来跑去。
她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
桑柠打开门,看到地上那个袋子,愣了一下。
她弯腰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鹅黄色的小裙子,领口绣着一朵小雏菊。
她翻了一下,找到那张购物小票,上面写着一行字。
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周婉茹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她这个人,硬邦邦的,从来不会软。
桑柠拿着那条裙子,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念念从客厅跑过来,探出头看了一眼。
“妈妈,谁的裙子?”
“给你的。”
念念眼睛亮了。
“好漂亮!我可以穿吗?”
“可以。”
念念拿着裙子跑回房间,过了一会儿穿着出来了。
裙子有点长,领口那朵小雏菊歪在一边。
念念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
“妈妈,好看吗?”
桑柠蹲下来,帮她整理领口。
“好看。”
念念低头看了看那朵小雏菊,笑了。
“妈妈,这是谁送的?”
桑柠沉默了一下。
“奶奶。”
念念眨眨眼。
“哪个奶奶?”
“太奶奶的儿媳妇。”
念念想了想。
“就是那个以前对妈妈不好的奶奶?”桑柠愣了一下。
“念念怎么知道的?”
“大姨说的。”念念歪着头,“但是大姨说她现在变好了。妈妈,她是不是变好了?”
桑柠没有说话。
她把念念的领口整理好,站起来。
“去照照镜子。”
念念跑进卧室,对着穿衣镜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黄色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妈妈,我明天要穿这个去幼儿园!”
“好。”
念念满意了,跑回客厅继续拼乐高。
桑柠站在走廊里,看着念念的背影。
鹅黄色的小裙子,领口那朵小雏菊歪了,念念没有发现。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明天早餐要用的东西。
晚上,念念洗完澡,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裙子在床上跳。
桑柠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床上跳来跳去,裙摆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念念,睡觉了。”
念念停下来,喘着气,脸红扑扑的。
“妈妈,我能不能穿着这个睡?”
“不行。皱了明天就不好看了。”
念念低头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桑柠。
“那我脱下来,你帮我叠好。”
桑柠帮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念念钻进被子里,露出一个小脑袋,看着那条裙子。
“妈妈。”
“嗯?”
“太奶奶的儿媳妇,为什么对我好?”
桑柠在床边坐下。
“因为她想对你好。”
念念想了想。
“那她以前为什么不对你好?”
桑柠沉默了很久。
“因为以前她不懂事。”
念念“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抱住她的兔子玩偶。
“妈妈,我明天穿这个去幼儿园,玥玥会不会也想要一条?”
桑柠愣了一下。
“也许。”
念念想了想。
“那我让她穿一天。”
桑柠看着女儿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
念念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
“妈妈,太奶奶是不是要死了?”
桑柠的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最后一次。”念念的声音很轻,“大姨说,人要说最后一次的时候,就是快要死了。”
桑柠坐在床边,看着念念。
念念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只是在问一个问题。
“太奶奶不会死。”桑柠说,“她只是年纪大了。”
念念“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这次真的睡了。呼吸渐渐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
桑柠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念念脸上,柔柔的。
她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
最后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也许是因为老太太的声音里有她从来没听过的疲惫。
也许是因为她想起第一次见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老太太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老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弯弯的眼睛在笑。
是二十三岁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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