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下，坤宁宫烛影摇红。

皇后独坐榻前，手里攥着一枚褪了色的鸳鸯佩——佩分阴阳，阳佩在她掌心，阴佩本该在十八年前随一个女婴埋进萧家废墟。

“娘娘。”老嬷嬷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人带来了，在西偏殿。”

皇后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别惊动小燕子。”

西偏殿灯火幽暗，一个素衣少女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乌发散乱，颈侧一圈新伤。她抬眼，眸色冷得像冬夜第一捧雪：“皇后娘娘，终于肯认我了？”

皇后抬手示意众人退下，门扉合拢，只剩母女二人隔着半盏残灯。

“萧云。”皇后唤出这个名字，嗓音发颤，“你兄长萧剑午后闯宫，被御前侍卫逼进御花园西隅，险些刺驾。”

萧云嗤笑：“他若真刺了，也轮不到我来收尸。”

皇后上前一步，蹲身与她平视：“本宫可以救他，但你要答应一件事——”

“让我替小燕子去和亲？还是让我当众认下‘妖女’二字，好保你女儿一生顺遂？”萧云挣了挣铁链，声音嘶哑，“娘娘，十八年前你把我送出宫，换她一个‘嫡公主’的命，如今还想再换第二次？”

皇后脸色煞白，却并未否认。她缓缓摊开掌心，那枚阳佩在灯下泛出温润的光：“当年钦天监奏‘双凤同巢，国必乱’，皇上逼我择一留一。我……留了她。”

“因为她是皇上的血脉，而我只是你私通萧大人的罪证？”萧云冷笑，笑到咳出血丝，“娘娘，你可知我这些年怎么过的？萧家满门抄斩，奶娘用自己的女儿换我一命，我顶着‘萧剑亲妹’的名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就为了听你说一句‘后悔’。”

皇后指尖发抖，终究只挤出一句：“本宫……对不起你。”

“晚了。”萧云抬眼，眸中恨意烧得灯焰都暗了一瞬，“我来，是要带走我哥哥，也要带走你欠萧家的最后一点骨血。”

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小燕子披着外裳赤足闯进来，发髻散乱，颈侧还贴着白日里萧剑留下的那一道细伤：“皇额娘，我听说——”

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愣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云，又看看皇后掌心的玉佩，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她是谁？”小燕子声音发颤。

皇后闭了闭眼，仿佛被抽尽全身力气：“她……是萧家的女儿，萧剑的亲妹妹。”

小燕子踉跄半步，下意识去摸自己颈间——那里空空如也，傍晚还挂着的“福”字银铃不知何时已断，只剩一道红痕。

萧云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在照一面镜子：“小燕子，你替我享了十八年福，如今，该还了。”

“还什么？”小燕子红了眼，“我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那就从现在开始知道。”萧云挣开铁链，一步步逼近，“你皇阿玛是灭我满门的仇人，你皇额娘是亲手把我推进火坑的帮凶，而你——”她指尖几乎点小燕子鼻尖，“是他们选中的‘干净’那个。”

皇后猛然起身，挡在两人之间：“够了！萧云，你要报仇冲我来，别碰她！”

萧云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娘娘，你还是选她。”她转身，背脊笔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告诉萧剑，我萧云不需要他替我拼命。萧家的血债，我自己讨。”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吹灭最后一盏灯。黑暗里，小燕子抓住皇后袖口，声音抖得不成句：“皇额娘……她说的是真的吗？”

皇后沉默良久，终于俯身抱住她，泪落在她发顶：“是。你是皇上与我的女儿，她……也是。只是她姓萧，你姓爱新觉罗。”

远处传来更鼓四下，宫墙外，一道黑影掠过屋脊，正是萧剑。他手里攥着半截断铃，指尖被银铃边缘割破，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瓦上，像一串细小的朱砂。

“妹妹……”他低哑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哥哥来接你回家。”

而坤宁宫内，小燕子跪在皇后膝前，泪如雨下：“那从今往后，我该叫她什么？”

皇后抚过她发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叫萧云，是你姐姐。可你们……注定不能同路。”

窗外，残月如钩，勾住两段血脉，一头系着血海深仇，一头系着金枝玉叶，谁也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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