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赵府别院。
深秋时节，别院中数十盆名品菊花争奇斗艳，金蕊流霞，暗香浮动。然而，假山亭中相对而坐的几人，却无半点赏花雅兴，气氛凝重肃杀。
赵德坤换了一身簇新的酱色锦袍，脸上堆着刻意热络的笑容，亲自为座上几位客人斟茶。主客位上，坐着三位身穿便服、但腰背挺直、目含精光的汉子，正是云岚州府驻军中颇有实权的三位营官：负责城防的骁骑营校尉吴刚，掌管军械武库的器械营都尉孙彪，以及统领一部精锐步卒的振威营校尉郑通。
“三位将军百忙之中拨冗前来，赵某感激不尽，蓬荜生辉啊！”赵德坤端起茶杯，“这是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请。”
吴刚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粗声道：“赵员外，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派人送去的‘土仪’，兄弟们很满意。今日请我们来，不只是赏花喝茶吧？有事直说！”
器械营孙彪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如鹰，转动着手中茶杯，慢条斯理道：“吴校尉快人快语。赵员外是州府有名的体面人，又有周通判的面子，能劳动我们几个粗人，想必不是小事。”
振威营郑通则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喝茶，目光偶尔扫过亭外侍立的几名赵府护卫，眼神微凝，显然察觉这些护卫步履沉稳，气息绵长，不是寻常家丁。
赵德坤心中暗骂吴刚粗鲁，面上笑容不变，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三位将军明鉴。赵某今日厚颜相邀，实是有一桩难处，关乎我云岚商界稳定，甚至……可能影响到军中弟兄们的些许用度，不得不请三位将军参详。”
“哦？影响到军中用度？”孙彪挑眉。军中物资采购、后勤补给，油水丰厚，历来是各方争夺的焦点。
“正是。”赵德坤压低声音，“想必三位将军也听说了，近来州府市面上，出了一个叫林逸的赘婿，仗着些奇技淫巧，弄出些新纸、怪调料，便目中无人，肆意搅乱行市，排挤同行，甚至连王爷的信物都敢拿出来招摇！”
他略过林家商号产品质量更优、价格更公的事实，只扣帽子。“此人行事嚣张，毫无根基，却妄想以一己之力，垄断数行，长此以往，州府商界必被他搅得乌烟瘴气，物价不稳。若连纸张、粮油、布匹这些基础物资都被他掌控，将来军中采买，恐怕也要受其掣肘，价格高低，全凭他一言而决！届时，耽误了军需是小事，若让弟兄们连口安心饭、用张顺心纸都难，赵某实在……痛心啊！”
这话半真半假，危言耸听，却恰好戳中了三位营官的一些心思。他们虽不管民事，但军中采买与地方商贾关系密切，若真出现一个不受控制、又有可能靠上王爷的垄断巨头，确实会带来变数，影响他们的利益和军中稳定。
吴刚皱眉：“一个赘婿，有这么大能耐？”
“吴将军不可小觑。”赵德坤忙道，“此人狡诈，不知从何处得来些失传秘方，暂时蛊惑了些人心。但其根基浅薄，全靠诡计支撑。若无人制止，假以时日，必成祸患。周通判虽有心遏制，但碍于律法程序，有些事……不好明面去做。”
孙彪听出了弦外之音：“赵员外的意思是……”
赵德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此人行事不端，扰乱市场，难免……会得罪些江湖朋友，或者出些‘意外’。州府治安，向来由府衙和城防共管。赵某只是想请三位将军，若日后城中因商事纠纷，有些许‘动荡’，或有些‘不明身份’之人活动，还请三位将军麾下的弟兄们，能稍稍‘放缓’些反应，给府衙的同僚们……多一点处置的时间和空间。当然，绝不会让将军们为难，更不会影响正事。”
他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希望军方在某些“意外”发生时，睁只眼闭只眼，不要迅速介入，给赵家和聚宝阁动用“非常手段”清除林逸创造时间窗口。
孙彪和吴刚对视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他们收了好处，又听此事可能涉及自身利益和州府稳定，心中已然动摇。只需要在职权范围内，稍微“懈怠”一点，并非难事。
一直沉默的郑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赵员外，那林逸手中，可有王爷信物？”
赵德坤心头一跳，强笑道：“确有。不过，王爷日理万机，岂会真正关注一个商贾赘婿？那信物如何得来，尚未可知，说不定是伪造，或已过期。王爷何等身份，岂会纵容其门下之人行此垄断扰民之事？”
郑通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喝茶。
赵德坤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又端起茶杯，笑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只赏花，不谈俗务。赵某后园还备了几坛窖藏二十年的北地烈酒，还有几匹上好的辽东骏马，三位将军若有兴致，不妨移步一观？”
利诱加上似是而非的大义名分，赵德坤相信，这三位营官，至少吴刚和孙彪，已经半只脚踏上了他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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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乘风到了。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江湖短打，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昔，见到林逸安然无恙，甚至气息更加沉凝深邃，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一个月，苏姑娘都快把北境翻过来了。”柳乘风笑道，随即神色一正，“你传信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两人在密室坐下。柳乘风压低声音道：“‘四海镖局’明面上做押镖生意，暗地里养着一批好手，专接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与聚宝阁关系密切，钱如海是其常客。赵家那边，今日午后，赵德坤在其城西别院‘赏菊’，请了骁骑营吴刚、器械营孙彪、振威营郑通三位营官。”
林逸眼神一冷：“果然开始勾结军方了。郑通此人如何？”
“郑通与其他两人略有不同。”柳乘风道，“此人出身寒微，靠军功升迁，治军较严，与地方商贾往来不多，风评尚可。今日赴宴，似乎也较为沉默。不过，人心难测。”
林逸点点头，手指轻敲桌面：“吴刚贪财鲁莽，孙彪精明油滑，此二人被拉拢的可能性极大。郑通……或许是个变数。四海镖局那边，盯紧了，他们若敢动，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公子放心，‘风影卫’的兄弟已经就位，四海镖局内外都在监控之下。”柳乘风自信道，随即有些好奇，“公子，你此番北行，似乎……收获巨大？”他敏锐地感觉到林逸身上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不仅仅是实力提升，更是一种气质的沉淀。
林逸没有细说，只道：“侥幸得了些机缘。柳兄，接下来，恐怕需要你多费心了。州府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除了明面上的赵家、聚宝阁，暗处还有‘灰影’的触角，如今军方也可能被牵扯进来。”
柳乘风神色凛然：“灰影？他们也在云岚州府活动？”
“嗯，我在北边和他们打过交道，结了梁子。”林逸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图谋甚大，手段狠辣，不可不防。你让风影卫的兄弟，除了监控四海镖局和赵家，也留意城中是否有行踪诡秘、气息阴冷之人，尤其注意他们是否与聚宝阁或某些官员接触。”
“明白！”柳乘风应下，又问道，“公子，对方勾结军方，我们是否也要做些准备？是否……请王爷那边施加些压力？”
林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王爷的信物可用以威慑，但不能事事依赖。军方之事，错综复杂，王爷也未必能完全掌控。我们得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浓的夜色：“他们想用‘意外’和军方的不作为来除掉我。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意外’，顺便……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公子的意思是？”
“四海镖局不是想接脏活吗？”林逸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就让他们先‘脏’了自己。柳兄，附耳过来……”
片刻后，柳乘风眼中精光闪烁，抱拳道：“妙计！我这就去安排！”
柳乘风悄然离去。林逸独自站在窗前，沉思片刻，又从怀中取出那枚“北宿令”和兽皮残图。残图上的线条在灯光下隐隐生辉，指向北方偏东。
“四象交汇……北枢门……灰影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商业利益，甚至不止是所谓的‘北冥之径’。他们想要的，或许与这些上古隐秘有关。”林逸喃喃自语，“必须加快脚步了。在解决州府麻烦的同时，也得开始探寻其他线索。实力……还需要更强的实力。”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玄冥真元与沉淀的玄武真意。
前路艰险，暗敌环伺。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仓促应战。
赏菊宴上的阴谋，四海镖局的杀机，军方的潜在威胁，还有潜伏暗处的灰影……
所有的风暴，都将汇聚于云岚州府。而他，将以这里为起点，正式踏上搅动天下风云之路。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汹涌。
林逸的目光，穿透夜色，锐利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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