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方振眉再也没有离开过振眉阁。
他每日守在张妈床边,亲自喂药,亲自擦脸。蕴神丹的效用一天不如一天,张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林若雪也放下手中事务,一起照顾。她把张妈的枕头垫高些,被子掖紧些,做的都是细碎的小事,但每一样都妥帖。
方浩轩从战场上回来后,也常来探望。只是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自己粗手粗脚弄疼了张妈。他把木剑靠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
“三弟,张妈会好起来吗?”
方振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
张妈清醒的时候不多。每次醒来,她都会先看看窗外,看看老槐树。树还在,叶子绿了,在风中轻轻摇晃。她就会笑,笑得很安心。
“三少爷,老槐树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方振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张妈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
张妈又看方振眉,看了很久。“三少爷,您瘦了。”
方振眉摇了摇头。“不瘦。张妈,您好好养病。”
张妈笑了。“不养了。老了,该走了。”
方振眉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本萧秋水的手札,翻到“无剑之境”那一页。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放下执着,顺其自然。”
他抬起头,看着张妈苍老的脸。张妈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方家厨房里忙活的张妈了。她老了。
方振眉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方家,张妈在厨房忙活,锅铲叮当响。他偷偷跑进厨房偷吃,张妈假装没看见,只是说“三少爷,小心烫”。他练剑伤了手,张妈帮他包扎,一边包一边骂“三少爷您就不能小心点”。他成亲那天,张妈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偷偷抹眼泪。
方振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第十天夜里,张妈走了。
她是在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方振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很凉,已经完全没有了温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出正堂。
林若雪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眼泪掉了下来。
方振眉握住她的手。“张妈走了。”
林若雪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方振眉将张妈葬在老槐树下。
坟不大,青石垒成,面朝正堂。方振眉亲手垒的每一块石头,手上磨出了血泡,他没有停。方浩轩、江如龙、沈清辞、林玄带着振眉阁的弟子们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林若雪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张妈生前最爱的那把剪刀。
方振眉在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张妈之墓”。字是他亲手刻的,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张妈,您安息。老槐树还在,振眉阁还在。我会守好的。”
他跪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暮色四合。林若雪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振眉,起来吧。张妈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方振眉站起身来,看着那座新坟。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坟头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裂纹深刻。
方振眉在老槐树下守了三天。
他每天清晨在坟前上一炷香,白天坐在树下看手札,晚上看着星空发呆。林若雪每天送饭来,陪他坐一会儿,然后回去处理振眉阁的事务。她不多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第一天,方振眉没有说话。
第二天,方振眉说了第一句话。“若雪姐姐,张妈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林若雪握住他的手。“那就好。”
第三天傍晚,方振眉合上手札,站起身来。他的剑意没有变强,但心境变了。不是变得更硬,而是变得更柔。就像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
他走到坟前,伸手摸了摸石碑。石头冰凉,刻痕深刻。碑上的字还带着石粉的痕迹,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张妈,我要走了。振眉阁的事,还有很多要处理。您放心,我会常来看您。”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林若雪在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热的。”
方振眉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加了灵药,暖洋洋的。他将碗放在一旁,握住林若雪的手。
“若雪姐姐,从今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林若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当夜,方振眉坐在老槐树下。月光洒在枝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新坟在旁边,安静地卧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新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还很清晰,针脚细密。
他将荷包系回剑穗上,抬起头,望着星空。苍玄界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漫天星光,比下界更亮,更密。
“张妈,您走好。”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回正堂。林若雪跟在后面,两人并肩走着。路过厨房时,方振眉没有停。厨房的灯没有再亮过。
身后,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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