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门半掩着。
方振眉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几缕晨光。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他沿着走廊向后院走去,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后院中,莫道子坐在石阶上,手中没有握铁剑,也没有拿竹扫帚。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阳光照在他枯瘦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方振眉走到他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人家。”
莫道子睁开眼,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亮光。“来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莫道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和方振眉的如出一辙。
“你师父的东西,你都拿到了?”
“拿到了。”方振眉从怀中取出那枚储物戒指,“里面有他的《金丹心得》和一枚筑基丹,还有一块玉佩。”
莫道子点了点头。“他留给你的,都是好东西。好好用。”
方振眉将戒指戴回手指。莫道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方振眉。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道”字,与他之前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我年轻时炼制的另一枚护身符,原本有两枚。一枚给了你,这一枚,留给你以后的孩子。”老人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方振眉接过玉佩,握在手中,玉佩温润,带着老人的体温。“老人家,您……”
“我的寿元,就在这几天了。”莫道子打断了他,“藏经阁里的书,我已经整理好了。重要的典籍,都放在第三层的紫檀木箱里。你以后要看书,自己去拿。”
方振眉的眼眶红了。“老人家,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莫道子沉默了很久,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萧秋水的事,你想知道什么?”
方振眉沉默了片刻。“他是怎么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
莫道子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天他在原来的世界被人围攻,力战而亡,醒来就在这个世界了。跟你一样。”
方振眉的心猛地一跳。跟我一样。莫道子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中多了一丝温和。
“他刚来的时候,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接受了现实。”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修炼。他前世武功已经很高,但这个世界有修真者,有灵气。他发现自己的武学底子对修真很有帮助,进展神速。三十年筑基,一百年金丹,两百年金丹巅峰。”
方振眉静静地听着。
“他在金丹巅峰停留了一百年,始终无法突破元婴。他知道自己的寿元不多了,就开始游历天下,寻找自己的传人。”莫道子的声音很低,“他找了很多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直到有一天,他算了一卦,算出自己的传人会转世到这个世界。”
“所以他在这里等我?”
莫道子点了点头。“他算出来的时候,离寿元耗尽只剩五十年。他找到了我,托我在这里等。然后他去了后山,闭关三年,留下了那封信和那柄断剑。”
方振眉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老人家,您和他怎么认识的?”
莫道子笑了。“他救过我的命。那时候我还是个散修,被仇家追杀,重伤垂死。他路过,一剑杀了那个仇家,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愿意。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他,一直跟到他死。”
方振眉沉默了很久。“老人家,您后悔吗?”
莫道子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等了他五十年,值了。”
方振眉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莫道子没有扶他,只是看着他。
“去吧。你的路,还很长。”
方振眉没有走。他坐在莫道子身边,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望着远处的山峦。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老松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松针簌簌落下。
“老人家,您说,我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莫道子想了想。“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找到一个能打败他的人。他在论剑大会上横扫所有对手,无人能敌。他说,‘求一败而不得,是剑客最大的悲哀。’”
方振眉想起萧秋水信中的话——“只求一败”。他明白了。师父参加论剑大会,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输。他想找一个能打败自己的人,但没找到。“老人家,我师父的断剑,我挂在床头了。”
莫道子点了点头。“他看到会高兴的。”
方振眉在藏经阁待了一整天。他和莫道子一起整理了第三层的典籍,将紫檀木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清点。老人告诉他,哪些书是萧秋水留下的,哪些书是他自己收集的。
傍晚时分,方振眉回到西院。他坐在石阶上,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萧秋水的《金丹心得》,翻开第一页。手稿上写着:“金丹之道,在于凝。凝灵气为丹,凝意志为神。”方振眉一页一页地读,从筑基讲到金丹,从金丹讲到元婴。虽然他现在只是筑基中期,但读这本书,让他对后面的路有了清晰的认识。
当夜,青玄真人召见方振眉。
正殿中,青玄真人盘膝坐在石台上,手中提着拂尘。方振眉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
“师父。”
青玄真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方振眉,你这次论剑大会拿了第一,落霞山名声大振。三年后,九州大陆将举办‘九州论道’,各大宗门年轻一辈齐聚,交流修炼心得。你代表落霞山参加。”
方振眉抬起头。“九州论道?”
“不是比武,是论道。比的是对修炼的理解,对天道的感悟。”青玄真人的声音平淡,“你的剑法已经很强,但你的修为和见识还需要提升。这三年,你要好好修炼,争取突破到筑基后期。”
方振眉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青玄真人摆了摆手。“去吧。”
方振眉走出正殿,站在广场上,望着天上的星星。今夜无月,星光漫天。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向西院走去。
路过藏经阁时,他停下脚步。藏经阁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可以看到莫道子佝偻的身影。老人还在整理书架。
方振眉没有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西院,方振眉坐在石阶上,从怀中取出那个旧荷包,握在手中。荷包上的“平安”二字已经完全模糊,但他知道它还在。他将荷包举到眼前,透过焦洞,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衬布。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荷包系回剑穗上。
方振眉站起身来,走到院中央。右手握住古剑“秋水”的剑柄,缓缓抽出。剑身雪白,寒气逼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他左手从床头取下那柄断剑,两柄剑交叉在胸前。
一完整,一残缺。一新,一旧。一今,一昔。
方振眉闭上眼睛,将两柄剑同时挥出。没有剑光,没有风声。十丈外,老松树的两根枝干无声无息地断落,落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收剑入鞘,将断剑挂回床头。走回石阶前坐下,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方振眉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回石屋,关上了门。
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将古剑“秋水”横在膝上。
窗外,月亮西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
方振眉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肩膀。他没有闭眼,只是望着天花板。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框。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那些裂缝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剑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他想起萧秋水在山洞中闭关三年,日复一日地刺剑。那些剑痕,和无名山谷石壁上的一样——没有进步,没有退步,只是刺。
方振眉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他没有睁眼,继续躺着。
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方振眉睁开眼,坐起身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穿上道袍,系好腰带,挂上古剑,推门走出房间。
晨雾很浓,院中的老松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彻底清醒。
方振眉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
那里,一盏灯还亮着。
他迈步向藏经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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