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拉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像是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先一步转过头来,开口说话。
“别紧张。”那个人说,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磨损过的痕迹,“坐下吧,站着累。”
波拉没有动。
那个人也不催促,只是转过椅子,让自己正对着波拉。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张相似的脸显出几分陌生——眼角的细纹,眉骨上的一道浅疤,嘴角向下压的弧度。
那些都是波拉自己没有的。
“你是从未来来的?”波拉听见自己问。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疲惫,有些苦涩。
“不是。”他说,“没那本事。”
“那你是谁?”
“我说了,是你的选择。”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或者说,是如果你选择了某条路,可能会成为的人。”
波拉皱眉:“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那个人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丝僵硬,像是身体某个部位受过伤,“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里,是因为有人需要你看到一个可能性。”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台老式收音机,调了调旋钮。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的录音——
“……确认目标已进入基地。重复,目标已进入基地。所有人员保持警戒,等待下一步指令……”
波拉听出来了。那是“锚点”的人。那个在教学赛当天守在基地入口的便装男人的声音。
“这是什么?”
“今天的。”那个人说,“三小时前的通讯记录。”
波拉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在监听‘锚点’?”
“不是我。”那个人把收音机放回桌上,“是加维。或者说,是加维身后的人。”
“加维身后的人是谁?”
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你想知道答案吗?”
波拉没有说话。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像镜像,像倒影。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找。”那个人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了指波拉的口袋。
“那两枚棋子,你留着。一黑一白,一枚是她给的,一枚是他给的。他们会让你活下去。”
波拉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触碰到那两枚冰凉的棋子。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波拉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你会明白,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一个人在下的。”
他转身,走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扇波拉刚才没注意到的门——很小,像是储藏室的门。
“等等。”波拉叫住他。
那个人停下,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
“我是你。如果三年前,你没有选择回更衣室的话。”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波拉冲过去,推开门——门后是一堵墙,冰冷的水泥墙面,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手按在墙上,感受着那真实的、粗糙的触感。
没有通道。没有密室。只有墙。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
加维站在通道口,看着他。
“他走了?”加维问。
波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加维,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到答案。
加维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堵墙,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
“别想了。”他说,“他每次出现,都是这样。”
“每次?”波拉抓住这个词,“他出现过很多次?”
加维点点头。
“从我来基地的第一天,他就在了。”加维说,“有时候是在梦里,有时候是在镜子里的倒影,有时候——就像这样,坐在某个地方等你。”
波拉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我在这里,是因为有人需要你看到一个可能性。”
“谁需要?”他问,“谁需要我见到他?”
加维看着他,眼神里有波拉读不懂的东西。
“我父亲。”加维说,“或者说,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波拉。
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波拉接过,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一天我早就知道会来。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不是唯一的。不是唯一的孩子,不是唯一的遗产,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在很多年前,做了一个实验。我把自己的基因,给了不同的人。你是其中之一。波拉是另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盯上他,保护他,利用他。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天赋,他的价值,他的位置。
但其实,只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和你一样。
加维,如果你见到他,如果你有机会选择——帮他,或者毁他。但无论如何,别让他一个人。
因为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一个人下的。”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只有最后一行字,笔迹更重,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
“画家不是一个人。画家是一个位置。谁坐上去,谁就是画家。现在,那个位置,是你的了。”
波拉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加维。加维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眼眶微微发红。
“你早就知道。”波拉说。
加维点点头。
“你知道我是——”
“知道。”加维打断他,“从第一次在更衣室见到你,就知道。”
波拉沉默了很久。淋浴间的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加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歉疚,又像是如释重负。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选什么。”他说,“我父亲信里说,让我别告诉你。让我等着,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自己选择,自己——走到这里。”
他走过来,站在波拉面前。
“你走回来了。”他说,“你知道有人让你别回更衣室,你还是回来了。你知道这里可能等着你的是一颗子弹,一把刀,或者一个陷阱——你还是回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波拉的手腕。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所以现在,”他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波拉看着他:“开始什么?”
加维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波拉,走向更衣室的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灯光涌入,刺得波拉眯起眼。
等他视线适应后,他看到——
走廊里站着很多人。
陈清岚在最前面,身后是那个穿维修工制服的男人,再后面是几个波拉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有年长,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警觉,冷静,像是一直在等。
陈清岚走过来,站在波拉面前。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向他手里的信。
“你知道了。”她说。
不是问句。
波拉点点头。
陈清岚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把那两枚棋子给我看看。”
波拉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棋子,一黑一白,放在她手心。
陈清岚看着它们,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像是确认,又像是释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波拉摇头。
“是钥匙。”陈清岚说,“但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开局的钥匙。”
她把棋子还给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被保护的人了。”她说,“你是我们的人。”
波拉看着她,又看看加维,看看那个穿维修工制服的男人,看看走廊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你们是谁?”
陈清岚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身,让开道路。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训练场的门开着。门外,夜色已经降临,基地的灯光在草坪上投下一片片光斑。
远处,技术分析小楼的二层亮着灯,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到有人影站在窗前。
那个人影,轮廓瘦削,姿态熟悉。
是“室友”。
“他在等你。”陈清岚说。
波拉迈步,走向那扇门。
身后,加维的声音传来:
“明天,新赛季第一场。”
波拉停下脚步。
“别迟到。”加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熟悉的笑意,“你是首发。”
“可是今晚你就要离开,即将加入皇马队,从此我们就变成球场上的敌人了!加维,你可以留下来吗?我们才是最佳搭档!”波拉弱弱地问。
“巴萨高层已经决定把我转卖,如果毁约,将面临几千万欧元的违约金!”加维无奈地叹息道。
波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走出门,走进夜色,走向那个站在窗前等他的人。
草坪上的草被夜风吹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探照灯的光束缓缓扫过,照亮了他的影子,又移开,又照亮。
他走到技术楼下,推开门,走上楼梯。
二层的门开着。
“室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的训练场。
“来了。”他说,没有回头。
波拉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训练场的草坪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的山林是一片浓重的黑。基地围墙上的探照灯还在缓缓转动,一圈,一圈。
“你看到了什么?”“室友”问。
波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棋盘。”
“室友”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你准备好下棋了吗?”
波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进口袋,触碰到那两枚冰凉的棋子。一黑一白,一枚是她给的,一枚是他给的。
他会活下去。那个人说。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山林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明天,新赛季第一场。
他是首发。
可是加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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