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那句话说完,山谷的风似乎都停了。
“慎思堂……”秦怀谷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微凝,“密会到深夜?”
“是。”墨离压低声音,“至少五位长老,除了在场的几位,还有守藏堂的严长老、刑罚堂的韩长老,以及……外事堂的几位执事。”
嬴渠梁皱眉:“这几位长老,态度如何?”
墨离看了一眼远处静心堂的方向,声音更低了:“严长老掌管典籍,最重传统。韩长老执掌刑罚,刻板守旧。外事堂那几位……常与列国往来,心思难测。”
秦怀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先生笑什么?”墨离不解。
“笑墨家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深。”秦怀谷望向山谷深处,“钜子刚表态,反对的声音就聚起来了。动作真快。”
卫鞅从后面走上来,神色冷峻:“需要做些准备吗?”
“不必。”秦怀谷摇头,“钜子既然敢当众表态,自有他的考量。我们等着便是。”
他转向墨离:“继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别让钜子难做。”
墨离点头,躬身退去。
三人沿着石径往回走。阳光已完全洒满山谷,远处锻造工坊的炉火正旺,叮当声连成一片,比昨日更急促、更密集。
“他们在赶工。”嬴渠梁忽然道。
秦怀谷抬眼望去,工坊方向浓烟滚滚,七八座炉子全开,铁砧旁的匠人赤膊轮锤,汗珠在阳光下闪烁。有弟子推着小车运送木料,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不是赶工。”卫鞅眯起眼睛,“是在准备什么。”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名墨家弟子,约莫二十出头,肩上扛着一捆新削的竹竿。见到秦怀谷,那弟子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秦先生。”
“这是做什么?”秦怀谷指了指竹竿。
“鲁师吩咐,多备些材料。”弟子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说是先生三日后开讲,要提前做些准备。”
秦怀谷点头,让开道路。弟子扛着竹竿匆匆去了。
“看来,”嬴渠梁缓缓道,“墨家内部,也不是所有人都反对。”
“自然。”秦怀谷继续前行,“昨日那几场比试,打醒了不少人。尤其年轻一辈,眼睛亮着呢。”
回到客舍,已近午时。有弟子送来饭食,简单的粟米饭、腌菜、一碗清汤。三人刚坐下,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楚材。
这位匠堂长老脸色比早晨好看了些,但眼中仍有未散的郁结。他站在门外,并不进来,只是拱手:
“秦先生,钜子有请,移步‘明理殿’。”
“现在?”
“现在。”
秦怀谷与嬴渠梁对视一眼,放下碗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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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理殿内,气氛与早晨的静心堂截然不同。
大殿两侧坐满了人。粗粗看去,不下百位。除了早晨见过的几位核心长老,还有各堂各支的执事、教习、资深弟子。人人正襟危坐,神色肃然。
腹藁钜子坐在最深处的高台上,左右两侧各设一席。左侧坐着那位瘦高个的公输长老,右侧空着——显然是留给秦怀谷的。
嬴渠梁被引至台下首座,卫鞅陪坐一侧。
秦怀谷登上高台,在右侧坐下。这个位置很微妙——与钜子平起平坐,却又分列左右。台下百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审视,有好奇,有敌意,也有期待。
腹藁等秦怀谷坐定,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将早晨之事,公之于众。”
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早晨在静心堂,”腹藁继续道,“老夫与秦公、秦先生商议,墨家总院,将与秦国合作。”
这话说出来,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合作?!”
“钜子三思!”
“此事当从长计议!”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坐在前排的几位老者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其中一人白发苍苍,颤巍巍指着高台:
“钜子!墨家数百年来,从不依附任何一国!此乃祖训!”
腹藁神色不变,等嘈杂声稍歇,才缓缓道:
“严长老说得对。墨家从不依附任何一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合作,不是依附。”
“如何不是依附?”另一位黑袍老者站起,面容冷峻,声音嘶哑,“秦国给粮给钱,墨家出力出技——这不是依附是什么?韩某执掌刑罚堂二十年,从未见过这等事!”
这是刑罚堂的韩长老。
腹藁看向他,平静道:“韩长老,墨家弟子这些年游历列国,可曾受过他国资助?”
韩长老一愣。
“助卫国防守,卫国是否供过粮草?帮鲁国修城,鲁国是否付过酬劳?救治赵国民众,赵国是否赠过药材?”腹藁一连三问,句句诛心,“若这些都算依附,墨家早就不干净了。”
韩长老语塞,脸色涨红。
“合作,”腹藁提高声音,“是各取所需,是平等相交。秦国需要墨家的技艺强国富民,墨家需要秦国的舞台践行理念——这是互利,不是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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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请大家收藏:()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台下又响起议论声,但比刚才小了许多。
楚材忽然站起,躬身道:“钜子,即便合作,也当有个章程。墨家弟子入秦,做什么,不做什么,如何行事,如何自处——这些若不说清,恐生后患。”
这话说得在理,连反对最激烈的几位长老都点头。
腹藁看向秦怀谷:“秦先生,你以为如何?”
秦怀谷起身,走到台前。
百道目光瞬间聚焦。他神色平静,拱手向台下环施一礼,才开口:
“楚材长老所言极是。合作若无章程,便是糊涂账,迟早生乱。”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
“怀谷以为,章程可约法三章。”
“哪三章?”台下有人问。
秦怀谷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墨家弟子入秦,只参与器械研制、工程营造、医疗救治等‘建设与救护’事务。改良农具以增粮产,修筑水利以保民生,打造器械以强防御,救治伤病以活人命——这些,都是墨家‘兴利除害’之本分。”
他看向台下几位面色稍缓的长老:
“至于战争攻伐,墨家弟子可不参与。但——”
这个转折让所有人竖起耳朵。
“但若他国来犯,秦国守土卫民,墨家为守城提供技术、协助防御,这算不算‘不义’?”秦怀谷问,“墨家‘非攻’,是反对侵略,不是反对自卫。助弱小守城,本就是墨家义举。若秦国他日遭侵,墨家弟子助秦守城,可是违背祖训?”
台下沉默。
严长老缓缓开口:“守城……自是不违。”
“那便说定了。”秦怀谷收回手指,“墨家技艺用于强国富民,用于守土卫民,正是正道。”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秦国需保障墨家弟子人身安全与学术自由。入秦墨者,享秦民待遇,受秦法保护。只要不违秦律,秦国不得干涉墨家内部事务,不得强加秦法于墨家学术之争。”
这话说出来,韩长老脸色稍霁。刑罚堂最担心的,就是秦法严苛,墨家弟子触法受刑。
秦怀谷继续道:“秦法刑赏分明,不为虐民,只为止乱。墨家弟子守秦法,便是守秩序。而墨家内部学术探讨、技艺传承、规矩仪轨——只要不违秦律,秦国绝不干涉。”
他看向嬴渠梁。
嬴渠梁起身,面向台下,声音沉稳有力:
“寡人在此立誓:墨家弟子入秦,便是秦客,便是秦民。秦法护之,秦土容之。只要守秦法、行正道,秦国必以国士待之。”
这话掷地有声。台下许多年轻弟子眼中露出光彩。
秦怀谷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时,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第三,”他声音陡然沉凝,“若秦国日后行不义之战,滥杀无辜,暴政虐民——墨家有权随时撤出,秦国不得阻拦。”
这话一出,连腹藁都微微动容。
台下更是哗然!
“此言当真?!”严长老颤声问。
“当真。”秦怀谷点头,转身看向嬴渠梁,“君上以为如何?”
嬴渠梁深吸一口气,踏上一步,面向台下百位墨者,一字一句:
“秦国新法之目的,便在建立永久之‘义战’秩序。法行于内,使民不私斗;兵强于外,使敌不敢犯。若将来有秦国君主背离此道,行不义,施暴政——”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莫说墨家,寡人第一个不答应!秦法不容,秦民不容,天地不容!”
话音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秦国国君。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坚定,话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真诚。
良久,腹藁缓缓起身。
老人走到台前,与秦怀谷并肩而立,面向台下:
“这三章,诸位可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
楚材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韩长老缓缓坐下,闭目沉思。严长老捻着胡须,眼神复杂。公输长老依旧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显是在快速思索。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许多已经面露激动之色。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能——墨家的技艺,可以在一个强大的国家真正施展,可以惠及千万黎民,可以不再只是小打小闹的救急救难。
“既然无异议,”腹藁声音提高,“那便定下了!”
他转身,从公输长老手中接过一卷空白竹简,铺在案上。又取来笔墨,亲自提笔。
笔尖蘸墨,悬在竹简之上。
“第一章,”腹藁落笔,字迹苍劲,“墨家弟子入秦,只事建设救护,不参与攻伐。但守土卫民之防御,当助之。”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第二章,秦国保障墨家弟子安全自由,不干涉内务。墨家弟子守秦法,秦国护墨家道。”
第二行写下。
“第三章,若秦行不义,墨家可撤。秦国不得阻,不得究。”
第三行落定。
腹藁放下笔,看向嬴渠梁:“秦公,请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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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迹鲜明。
腹藁又从袖中取出墨家钜子印——一方黑玉印,刻着“墨家钜子”古篆。在君玺旁按下。
两印并列,一铜一玉,在竹简上烙下永恒的约定。
腹藁拿起竹简,面向台下,朗声道:
“今日起,墨家总院与秦国,结为合作之盟。墨家即日选派弟子入秦,助秦强国富民。秦国以国士待墨家,护墨家道统。”
他顿了顿,声音穿透大殿:
“此约,天地为鉴,墨家上下共守!”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应和声:
“诺——!”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聚成洪流,在大殿中回荡、轰鸣。
年轻弟子们激动得脸色发红,年长老者神色复杂却终究点头,连最顽固的几位,也在大势面前选择了沉默。
腹藁将竹简卷起,双手递给嬴渠梁。
嬴渠梁郑重接过,如同接过千钧重担。
“秦公,”腹藁看着他,“墨家这第一步,踏出去了。前路如何,且看秦国了。”
嬴渠梁躬身:“必不负所托。”
腹藁点头,又看向秦怀谷,眼神深邃:
“秦先生,三日后开讲,老夫会亲自到场。”
“怀谷恭候。”
仪式至此完成。
众人陆续散去。大殿内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高台上的几人,以及台下尚未平复心绪的零星弟子。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那卷竹简上,铜印玉印并列生辉。
嬴渠梁握着竹简,掌心微微出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秦国的命运,将真正开始改变。
卫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君上,该回去了。谷外还有大军等候。”
嬴渠梁点头,却看向秦怀谷:“先生……”
“君上先回。”秦怀谷平静道,“怀谷还需留下三月,践守承诺。”
“三月……”嬴渠梁沉吟,“也好。先生在此,墨家入秦之事,方能稳妥。”
他顿了顿,忽然深深一揖:
“先生,秦国大业,拜托了。”
秦怀谷扶住他:“怀谷分内之事。”
三人走出明理殿。殿外阳光正好,山谷中生机勃勃。远处工坊的叮当声、药圃弟子的交谈声、校场上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为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奏响序曲。
墨离从远处走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
“第一批三十名弟子已经选好。匠堂十五人,守御堂八人,医堂七人。三日后随秦公启程。”
嬴渠梁点头,看向秦怀谷,忽然想起什么:
“先生那具蹶张弩的图样……”
“已交给鲁偃长老。”秦怀谷微笑,“墨家工匠,会做得更好。”
正说着,远处山道上,一队墨家弟子正扛着木材、推着车往工坊去。人人步履匆匆,眼中闪着光。
卫鞅看着这一幕,低声叹道:
“墨家这潭水,终于动了。”
秦怀谷望向山谷深处,那里雾气已散,露出苍翠山壁。
“动了就好。”他轻声道,“就怕一潭死水,那才真是没救了。”
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非攻谷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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