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面色沉沉,佯作不闻,低头迎上王爷们入座。众王爷刚一落座,静山王便淡淡问:
“孙兵部,为何未开操练?”
孙秀拱手,语气故作镇静:“启禀诸位千岁,今晨有步卒在帅位粉壁上……胡乱题诗,戏侮军威。下官正欲按军法处置,故而迟延操练。”
“诗句何在?”郑王爷再问。
孙秀抬手指向墙壁。
汝南王上前,背影沉稳。壁上墨迹尚未干透,字虽潦草,却不过是一个年轻人借诗抒怀求遇的狂言——无半分侮辱。
郑印心中一沉:孙秀这人,又想借军法害人。
他眸光微冷,袖后一握,已经动了要救人的心思。
这时军士回报:“千岁,喊叫之人查明,是一名步兵——狄青。”
“带进来。”
狄青被押入,大步踉跄,脸上尘土未干,双臂被绑得血痕遍布。郑王爷看他惶恐的模样,心头微动,沉声道:
“孙兵部,不过一个新兵,题诗而已。你竟要处斩?”
孙秀阴声道:“老千岁,这是军法。下官循例办事。”
“按什么军法?”郑王爷忽地冷笑,“只怕……你另有成见罢?”
孙秀脸色一变,却不敢接话。
狄青被推到王爷面前,重重跪下,额头贴地。
“放了绑,给他穿衣。”汝南王淡淡一句,众人立刻照办。
狄青浑身颤抖,衣襟披上身时,他只觉热泪差点夺眶而出,伏地哽声道:
“小人……谢千岁救命之恩。”
“你便是狄青?”
“小人是。”
“你犯下何罪?”
狄青抬头,看着那双审视而不失慈度的眼睛,胸口憋闷的屈火终于喷出:“启禀千岁,小人并无犯军法,只因偶题诗句,被孙大人迁怒……要立刻处斩。”
众王爷面面相觑。
郑王爷点头,转向孙秀:“此子虽狂,却不至死。本藩开口,便饶他一次。你意下如何?”
孙秀强压怒火:“狄青身为军卒,竟敢轻亵军墙。若不处斩,军纪何在?”
“你必要杀他?”郑王爷语气更冷,“本藩偏要保他。”
双王呼延丕显也沉不住气:“孙兵部,你未免太过!千岁开口,你还执意要斩?”
四位王爷齐声附和,言语之锋逼得孙秀脸铁青,几欲反驳,却被逼得再无台阶,只能咬牙道:
“既蒙诸位千岁开恩,下官……自不敢违。但死罪虽可免,活罪难饶。”
郑王爷:“你要怎么罚?”
孙秀压下杀意:“打他四十军棍,免他坏乱军心。”
郑王爷皱眉:“既饶死罪,何以再罚四十?十棍即可。”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王爷烦得很,勇平王拍案道:
“既非大罪,便罚二十棍,孙兵部,你也休再多言!”
孙秀面色扭曲,拱手退下。背影里却藏着阴鸷的喜意。
他转身,低声吩咐范总兵:“用……药棍。”
范总兵神情一震,随即领命。
——药棍,棍身刷过剧毒,即使不打死,也能折人筋骨、腐蚀肌肉。轻则废掉,重则难活。
狄青被压翻在地,面朝冰冷的黄土,心口沉沉如坠崖底。他知道孙秀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却想不到竟如此毒辣。
第一棍落下,闷响带着撕裂的剧痛。他咬紧牙关,血气涌上喉头。
第二棍、第三棍……
每一下都像打在骨髓深处,火辣的痛意迅速蔓延,腿上皮肉顿时血水涌出。
士兵面无表情,只机械抬棍。围观军士默默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二十棍完毕时,狄青已浑身湿透,额上血与汗混合,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昏厥。
范总兵抱拳禀报:“千岁,杖责已毕。”
汝南王挥手:“放他起来。”
狄青被拖扶起来时,两腿抖得几乎站不住,却仍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小人……谢千岁活命。”
孙秀冷眼扫来:“革去军籍,逐出营外。”
这一刻,狄青的心仿佛被扯开一条长口子。羞辱、愤恨、屈苦全压在胸口,却只能低头受下。
金鼓忽地大作,号声冲天。教场再次沸腾,人马列阵、尘沙飞扬。
而满场奔腾的铁甲之中,只剩狄青一人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沿着营门阴影孤独地走远。
晨风卷起尘土,吹过他濡血的裤脚。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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