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最终还是在孟沅宿舍那张空床铺上,囫囵睡了两晚。
床铺是硬板床,只铺了层薄薄的垫子,远不如酒店舒服,
但陆燃却睡得异常安稳,只因为一抬眼,就能在昏暗的光线里,
看到对面床上孟沅沉静的睡颜轮廓,听到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这让她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
白日里,孟沅去参加导师的组会,或是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为即将开始的课题做准备。
陆燃就自己在江大校园里闲逛,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试图将它和孟沅的未来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甚至去体育馆看了羽毛球场地,摸了摸包里那副未曾拆封的球拍,
想象着有一天或许能在这里和孟沅打上一场——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
陆思思的电话在第三天上午追了过来,语气是惯常的干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燃燃,在江城玩得差不多了吧?该回来了。
成绩就快出来了,你得提前看看学校,琢磨琢磨志愿怎么填。
我这边联系了几个朋友,杭城几所不错的学校招生办都可以问问……”
陆燃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凝神阅读文献的孟沅。
孟沅似乎听到了电话内容,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
“我知道了。”陆燃对着电话,语气有些闷,“再呆一天就回去。”
挂断电话,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跟着沉闷下来。
陆燃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葱郁的树木和抱着书本走过的学生,
心里那股因为亲近孟沅而升腾起的欢喜,慢慢沉淀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现实抉择的沉重,以及一丝莫名的焦躁。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
留在杭城,留在她身边,选个本地的好学校,方便照应,
她提升后的成绩,选择面宽了不少未来,或许还能接手家里的生意。
这是陆思思为她规划的最稳妥、最顺理成章的路。
可是,她的目光,她的心,已经不由自主地被江城这片更广阔的天空,被眼前这个清冷沉默的人吸引住了。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解决的。两人面对面坐着,陆燃有些食不知味。
“孟沅,”她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填志愿……你有什么建议吗?”
孟沅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清冽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难以捕捉。
她沉默了几秒,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开口,
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措辞却带着罕见的斟酌:
“选择学校,需要考虑很多因素,专业前景、学校实力、城市发展、个人适应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燃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杭城本地的几所大学,近年来发展很快,有些专业在国内也很有竞争力。
而且……离家近,很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她说得很客观,很理性,完全是基于现实考量给出的中肯建议。
可陆燃的心,却在她提到“杭城本地”、“离家近”这几个字眼时,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冰冷的失望和难以遏制的怒意,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瞬间席卷了她。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陆思思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且为了达到目的不介意动用一切资源和人脉。
她既然想让陆燃留在杭城,又知道陆燃现在只听孟沅的,
那么,私下里找孟沅“透风”,甚至“托付”,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孟沅这委婉的、看似客观的建议,不过是遵循了陆思思的意愿,来当这个说客!
“方便?”陆燃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嘲讽,
“是方便我妈看着我,还是方便你……摆脱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猛地划开了两人之间这些天维持的、看似平和的假象。
孟沅握着筷子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陆燃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受伤情绪的眼睛。
陆燃的直接和敏锐,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也让她心底那点因为“受人之托”而产生的、细微的愧疚无处遁形。
她的沉默,在陆燃看来,无异于默认。
怒火熊熊燃烧,烧掉了陆燃最后一点理智和小心翼翼。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孟沅,”她盯着孟沅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就没有一点……哪怕一点点,希望我来江城吗?”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决定陪她来溪城,从漫步在江滩吹风,从在东湖畔沉默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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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野火燎沅请大家收藏:()野火燎沅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从睡在她宿舍对面的床铺上……这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所做的一切,所谓的“看看学校”,不过都是一个想要靠近她的、拙劣的借口。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孟沅基于理性、基于陆思思嘱托给出的“建议”,
她想要的是孟沅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那一点私心,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孟沅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和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无法回答。
说“是”,等于亲手给这团野火添上致命的薪柴;
说“不是”……那不仅仅是谎言,更可能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测的、彻底的斩断。
而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对陆燃而言,已经是最残忍的答案。
希望?孟沅怎么会希望她来?
她只会觉得麻烦,觉得是负担,是必须遵照顾虑陆思思情面而不得不应付的“问题少女”。
她所有的靠近,所有的试探,在孟沅眼里,或许都只是不懂事的纠缠。
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疼痛攫住了陆燃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转身,抓起自己随意扔在床上的背包,那里面还躺着那副她珍而重之的羽毛球拍。
“我知道了。”她背对着孟沅,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却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可笑的自尊,“我下午就回去。不打扰你了,孟、阿、姨。”
最后那个称呼,她咬得极重,像是一种决绝的划清界限,
也像是对自己这段时间所有痴心妄想的、狠狠的嘲讽。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用力甩上的房门,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似乎都颤了颤。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孟沅一个人。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低垂着头。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一半身影照得透亮,另一半却陷在浓郁的阴影里。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一直紧握的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望向那扇被粗暴关上的房门,又缓缓移开视线,
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还残留着褶皱的床铺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特有的、阳光与汗水混合的蓬勃气息,以及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注视。
希望她来江城吗?
孟沅闭上眼,眼前却闪过陆燃被辣红的脸颊、东湖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
递过来虾肉时微颤的手指,以及刚才那双盛满怒火和破碎期待的眸子……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冰层碎裂的脆响。
但那又如何?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杭城与江城的距离,也不仅仅是五年的时光。
那是陆思思的托付与情面,是混乱青春与既定轨道的错位,是滚烫野火与沉默雪山注定无法兼容的本质。
她给不了陆燃想要的答案,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所以,就这样吧。
让她离开,回到属于她的、更安全也更合适的轨道上去。
这大概,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孟沅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无人能窥见的、极淡的疲惫与空洞。
她起身,走到对面床铺前,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那些凌乱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就像试图抚平心底那刚刚被野火燎过、留下灼痕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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