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北麓,通往“弃鹿村”的废弃小径入口处,风雪的咆哮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涡旋。
与村落内部死寂的绝望不同,这片背风的石崖下聚集着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气息,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时准备破冰而出。
约莫四十余条身影,如同蛰伏在岩缝中的毒蝎,分散在石崖的阴影里。他们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劲装或磨得发亮的皮袄,外面罩着蓑衣或厚重的斗篷,但依旧被这透骨的严寒冻得面色青白,不住地跺脚、呵气,白色的雾气刚从口中呼出,便在睫毛和胡茬上凝成细密的冰霜。
然而,仔细看去,这些人眼中没有寻常旅人在暴风雪中的惊慌与迷茫,只有一种狼群在长途围猎后、终于接近猎物巢穴时的冰冷与耐心。
他们偶尔活动冻僵的手指,触摸着藏在衣下的兵刃——短刀、铁尺、棱刺,还有几杆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短弩——动作熟练而自然。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们绝非迷途的商旅,而是专司杀戮的亡命之徒。
人群的核心,站着四个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凝重几分。
首当其冲的,便是被众人隐隐拱卫在中间,被称为“狗爷”的汉子。
此人身量极高,几乎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骨架宽大,即便裹着厚重的黑色熊皮大氅,也能看出底下虬结肌肉的轮廓。他约莫四十许岁,脸上最骇人的便是那只独眼——左眼处是一个深陷的、狰狞的伤疤,皮肉扭曲纠结,彻底毁了那只眼睛,也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凶戾。
那不是整齐的刀伤,更像是被什么粗钝凶器硬生生捣烂后留下的痕迹。剩下的那只右眼,眼角微微下垂,眼白浑浊泛黄,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锐利细小,如同鹰隼,更似雪夜里独行的饿狼,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或一块肉。
他鼻梁高挺却从中段不自然地歪斜,阔口,下颌线条犹如斧凿,胡茬硬如钢针,混杂着些许灰白。一道陈年刀疤从他右边眉骨斜拉至耳根,为这张脸更添了几分煞气。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手中并无兵刃,只是拄着一根漆黑的、顶端包铁的硬木手杖,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匪头子的气场,便足以让周围所有手下屏息凝神,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他便是“狗爷”,关洛一带黑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真名早已无人知晓,亦无人敢问。专做那些官府棘手、豪门阴私、江湖仇杀的“湿活”,只要价钱到位,几乎没有他不敢接、不能做的买卖。
他这“狗爷”的名号,并非因他驯狗,而是形容他行事如疯狗,一旦咬住,不死不休,且麾下纠集的多是心狠手辣、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如同群犬听令。
传闻他曾在关中道上,为了一笔镖银,带着不足三十人,追杀一个八十余人的镖局长达半月,最终在黄河渡口将对方尽数屠灭,连趟子手和厨子都没放过,首级挂满了渡口的旗杆。自此,“狗爷”凶名,可止小儿夜啼。
立于狗爷左侧稍后半步的,是一个与周遭粗豪汉子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
此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皮白净,甚至有些过于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他留着三缕修剪得极其整齐、一丝不乱的山羊胡,头戴一顶半旧的方巾,身穿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但边缘已磨出发白毛边的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衬上等貂皮的深蓝色坎肩,在这群满身煞气的莽汉中显得颇为醒目,也格外诡异。
他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佝偻,仿佛长期伏案,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中,脸上常年挂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微笑,眼神却闪烁不定,如同草丛中窥伺的毒蛇,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算计的冷光。
他便是狗爷的“账房”兼谋士,人称“阴算盘”周先生。没人知道他真名,只知他原是陇西某地的落第秀才,因卷入一桩牵扯甚广的科举舞弊案坏了前程,还被仇家追杀,索性心一横投身黑道。
他初投狗爷时并不被看重,但凭借深沉的心机、缜密的谋算和一手做假账、设陷阱、钻律法空子的好本事,短短几年内,不仅帮狗爷理清了混乱的账目,更设计吞并了数个对头,让狗爷的“生意”规模翻了几番,从此成了狗爷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狗爷许多看似鲁莽冲动、实则精妙狠辣、收益丰厚的行动背后,都有此人阴恻恻的影子在运作。团伙里私下流传一句话:“宁挨狗爷三刀,莫惹先生一算。”
在狗爷右侧,则是一个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壮汉。
此人比狗爷矮不了多少,却更加粗壮雄健,浑身肌肉鼓胀虬结,几乎要将身上那件厚重的狼皮皮袄撑破。他满脸横肉,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环眼犹如铜铃,凶光四射,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择人而噬的蛮横。
阔鼻,厚唇,右边嘴角有一道深刻的豁口,那是早年与人斗狠时,被对方用生锈的剥皮刀划开,愈合后留下扭曲翻卷的疤痕,让他本就凶恶的脸更显狰狞可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腰间皮带上一边别着一把沉重的短柄开山斧,斧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斧刃宽厚,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饮血不少;另一边则挂着一圈绞索和几把飞刀。
他便是狗爷麾下头号打手,“开山鬼”雷彪。
此人天生神力,但头脑简单,性情暴烈如火,唯狗爷马首是瞻,是冲锋陷阵、虐杀目标的绝佳利器。狗爷指向哪里,他就杀向哪里,从不多问一句。
但也因时常控制不住脾气,动手时不分轻重,甚至误伤过自己人,没少被周先生暗中算计提点、受狗爷责罚,可下次依旧故我。对他而言,思考是件太累人的事,砍杀才是本能。
而蹲在狗爷脚边雪地上,正与几条皮毛杂乱、但体型硕大、眼神异常凶戾冷静的獒犬低声呜咽交流的,则是一个身形矮小精瘦、相貌奇特到让人过目不忘的男子。
此人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小而圆,微微外凸,眼珠转动极快,透着几分非人的机敏与野性,看人时很少直视,总是飞快地瞥一眼便移开,仿佛在评估对方的威胁程度。
最奇特的是他的耳朵,耳廓比常人大上一圈,耳翼薄而透明,上面布满细密的血管,在寒冷中冻得发红,且似乎能随着声音来源微微转动,时而贴近地面倾听,时而竖起捕捉风雪中的细微动静。
他穿着一件肮脏得看不清本色的皮袄,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皮绳穿起的、大小不一的野兽牙齿和指节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
他便是狗爷手下另一个奇人,“犬语者”阿才。据说他幼时被遗弃在陇南深山,与狼群野狗为伴长大,竟莫名其妙通了兽语,尤擅与犬科动物交流,能通过声音、气味和细微动作指挥它们。
后被一个耍猴戏的杂耍班子捡到,当成怪物展览。狗爷偶然发现,将他买下,收为己用,专门驯养和指挥他手下那几十条经过特殊残酷训练的“恶犬”。这些狗并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而是被阿才以混合药物、长期饥饿、血腥刺激和特定声光训练等方法,硬生生催发出的凶性,追踪、围堵、扑杀、撕咬,无往不利,是狗爷团伙令人胆寒的“秘密武器”。
阿才对狗爷有着野兽般的、近乎本能的忠诚与依赖,视其为唯一的“头狼”。除了狗爷和周先生,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整日与犬为伍。
此刻,这群亡命徒正蜷缩在石崖下,一边抵抗严寒,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任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体味、汗臭、皮革和隐隐血腥气的复杂味道。
“他娘的,这鬼天!撒泡尿都能在半空冻成冰柱子戳回来!”“开山鬼”雷彪搓着冻得通红、宛如熊掌的大手,瓮声瓮气地抱怨,声音如同破锣,在石崖下回荡:
“狗爷,这单买卖真他娘邪性!非得挑这冻死鸟的天气,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动手?那传信的家伙藏头露尾,连面都不露,定金是给得足,可俺总觉得不是好路数!别是坑!”
“阴算盘”周先生拢着袖子,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皮肤起栗的阴柔滑腻,像毒蛇爬过枯叶:“雷老弟,稍安勿躁。正因这天候极端,地理偏僻,寻常人绝想不到我们会在此刻、此地动手。此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目标若真如信中所言那般棘手,在暖和舒服的地方,反而不好下手。”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精打细算,目光在沉默如石的狗爷脸上停留一瞬,又似无意般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头目们,继续说道:
“况且……对方预付的定金,诸位都是亲眼过目的。十足赤金,成色上佳,分量……足以让兄弟们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冬天,酒肉管够,还能给相好的扯几尺花布,更别提事成之后那笔更丰厚的尾款了。这世道,这等豪爽的雇主,可不多见。”
提到那笔定金,周围几个小头目眼中都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那笔钱,他们可是在狗爷的密室里亲眼见过、亲手掂量过的。
沉甸甸的金饼,黄澄澄的光泽,在昏暗的油灯下几乎晃花人眼。那是实实在在的、能换来酒色财气的硬通货,比任何许诺都让人心动。当下就有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附和:“周先生说的是,干完这一票,够歇半年了!”
“就是,这鬼天气忍忍就过去了,金子可是实打实的!”
狗爷终于动了动,那只独眼缓缓扫过众人,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收起脸上的懈怠。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糙石相互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先生说得在理。这世道,挣钱嘛,哪有不冒风险的。刀头舔血的营生,还想四季如春?”他冷哼一声,独眼中凶光隐现:
“风雪大,对我们是麻烦,对目标……更是麻烦。他们跑不远,也藏不深。这荒村就巴掌大点地方,四面都是绝路。咱们是猎手,他们是受伤的猎物,该着急的是他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微微俯身,带着皮革和烟草的气息,问脚边的阿才:“狗崽子们状态如何?还撑得住么?”
阿才抬起那张奇特的脸,喉结滚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古怪、高低起伏的音节,时而像呜咽,时而像威胁的低吼,竟与周围獒犬发出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
几条靠近的獒犬立刻竖起尖耳,尾巴低垂但微微摆动,喉咙里发出类似的、低沉的回应,仿佛在对话。阿才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转回头,用一种略显生硬、缺乏语调起伏的声音对狗爷道:“狗爷,崽子们冷,也饿,但精神头足,憋着劲。雪小了,风里的味道清楚多了。这地方……死人味重,但混着新鲜的活人气,还有……一点点别的骚味。它们分得清,错不了。”
狗爷满意地点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愉悦:“这就对了。饿着点,冷着点,等会儿见了‘热乎肉’,才更有劲头,下口才更狠。”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围几个手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横飞的场景。
“狗爷,”周先生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核心几人能听清,“根据线报和定金一起送来的密信,目标确凿是一男一女,数日前从骊山方向逃出。男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信中语焉不详,未提具体名姓,但措辞极其慎重。言其‘有古之猛将遗风,勇力绝伦,非寻常武夫可比’,虽身负重创,然‘凶威犹在,困兽反噬尤为酷烈’,叮嘱务必万分谨慎,切不可因其伤疲而轻视。依我之见,能让雇主如此忌惮、却又舍得出天价擒拿的,绝非泛泛之辈。”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狗爷的反应,继续道:“那女的,年轻,来历同样不明,但通晓医术,可能还懂些……偏门手段,或许会用毒或设置机关陷阱。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这‘弃鹿村’。我们只需守住进出要道,放出狗群细细搜索,以逸待劳,步步紧逼,便是瓮中捉鳖之局。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信中全然未提雇主身份,也未说明擒拿缘由,只反复强调务必生擒,至少……在拿到全部尾款前,得是活的。此中深意,颇费思量,不可不察。”
“古之猛将遗风?勇力绝伦?”雷彪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拍了拍腰间的开山斧,斧刃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装神弄鬼!再猛的将,那也是从前!落了难、受了伤,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老子这斧头,砍过的人头比他们吃过的米都多,管他什么遗风不遗风!狗爷,待会儿让俺打头阵,定把那装腔作势的小子脑袋拧下来,给咱兄弟们的酒碗当个彩头,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装着‘遗风’!”
他这话激起周围几个好战分子的低声哄笑和附和。
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