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马蹄踩雪声,从坟地后方、那片更浓密的枯树林方向传来。
声音不疾不徐,沉稳得近乎诡异,在这死寂的雪夜中,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赵老栓霍然抬头,睁大了惊恐的双眼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毛色如霜如雪、几乎与周围雪景融为一体的高大骏马,正缓缓从林边的阴影中踱出。
那马神骏异常,肩高腿长,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行进间没有丝毫寻常马匹在雪地中的滞涩,蹄步轻盈利落,仿佛踏在坚实的平地上。马颈高昂,姿态优雅,但那双马眼却大而幽深,在夜色中竟也隐隐泛着非比寻常的冷静光泽,对周围那些幽绿的狼瞳视若无睹。
而端坐于马背之上的身影,更是让赵老栓呼吸一窒。
那人……或许该说那身影,穿着一袭宽大的、看似素白但可能在夜色与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茫的袍服,式样简单古朴,没有任何纹饰,衣袂在无风的夜里也仿佛自行微微拂动。
他/她的身形被袍服遮掩,高矮胖瘦难辨,连是男是女都无从判断。一顶带着宽阔帽檐的兜帽深深垂下,将头脸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即便以赵老栓此刻相对接近的距离,以雪地微光仰视,也只能看到兜帽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那里根本没有实体,只有一片凝聚的夜色。
那兜帽的边缘流淌着浓稠的阴影,并非光线不足所致,而像是有意识地将面容吞噬、隐藏。没有面具,但整张脸——或者说,那本应是脸的位置——仿佛被一片深不见底、拒绝反光的虚空所取代。它不狰狞,不凶恶,只是一种纯粹的“缺失”,一种存在意义上的空白,比任何具体可怖的面容更让人心底滋生莫名寒意。
白马在距离赵老栓约十步外停住,正好处于狼犬包围圈的外缘。马背上的人影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脸”,朝向赵老栓,以及他身后那座突兀的新坟。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声音来得极其突兀,飘渺,仿佛不是从白马人影的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这冰凉的夜空中凝结、然后钻入赵老栓的耳膜。它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也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非老非少,音质有些古怪的扁平,缺乏活人嗓音应有的胸腔共鸣与鲜活气韵,却又异常清晰,字字分明:
“你……动了这里的土?”
赵老栓浑身剧震,骇然四顾!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又似乎遍布四周,根本无法判断来源!他猛地看向白马人影,可那身影寂然不动,兜帽下的阴影毫无变化。
“谁?!谁在说话?!”赵老栓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紧紧攥住了木棍,徒劳地指向白马方向,又惊慌地扫视周围幽绿的狼瞳,生怕是这些畜生成了精在说话。
那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无法定位,依旧平直无波:“风雪夜,荒坟前。持棍,探土,气喘汗凝。你是……来取‘东西’的?”
“东西?什么东西?!俺……俺不知道你在说啥!”赵老栓又惊又怕又茫然,他本能地觉得这诡异人影口中的“东西”绝非指那只野兔,“俺是追一只兔子才到这儿的!俺不知道这是坟!俺这就走!这就走!”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慢慢向一侧移动,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几条狼犬。
他刚挪动半步,正前方蹲踞的两条最为高大的狼犬立刻微微起身,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更沉重的呼噜声,幽绿的眼睛眯了起来,前爪轻轻抓挠雪地,肌肉绷紧。赵老栓立刻僵住,不敢再动。
“兔子?”那飘渺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又或许是在观察赵老栓的反应,“有趣。它引你来此。”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却让赵老栓心底那模糊的恐惧陡然清晰——果然,那兔子不对劲!
“俺……俺真的啥也不知道!好汉……不,大仙!饶命!俺就是个过路的,找点吃食,无意冲撞!俺这就滚,绝不回头!”赵老栓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也顾不得冰冷彻骨,连连作揖磕头。
面对这超出他半生驿道阅历所能理解的诡异景象——似犬而类狼的群兽、难辨男女、面容完全隐在兜帽阴影中的骑者、还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飘渺话音——赵老栓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驿卒们口耳相传的那些最荒诞的边疆怪谈里。他跑了大半辈子驿道积累下的、面对豺狼匪徒时的那份硬撑的胆气和随机应变的急智,此刻像被冻住的井水,丝毫汲取不上来。只剩下最原始的、被多年险途磨砺成本能的求生欲,在冰冷躯壳里微弱地搏动。
那飘渺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狼犬们也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幽绿的瞳孔随着赵老栓的动作微微移动。白马打了个轻缓的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你的同伙呢?”那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问题跳转得毫无征兆:“在村里何处?”
“同伙?”赵老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把自己当成另一伙觊觎这坟中“东西”的盗墓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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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没有!没有同伙!就俺一个人!真的!”他急急分辩:
“俺和……俺和同伴失散了,就在村里一个破屋等着,俺出来找吃的……”他说到一半,猛地刹住,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不是暴露了虞夫人和霸王的位置吗?
“破屋……”飘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似乎记下了这个信息。但并未继续追问破屋具体所在,反而将话题再次转回,“既是误入,为何探看坟茔?用棍掘雪,所寻何物?”
赵老栓心里叫苦不迭,原来自己刚才用木棍扫开坟前积雪寻找“兔窟”的举动,全被这神秘人看在眼里,难怪对方认定自己是来挖坟的。
“俺……俺以为那兔子钻进去了,想找其他洞口……大仙明鉴!俺真是找兔子!你看!”他慌慌张张地指着地上自己扫开的痕迹和那个被野兔钻入的洞口。此刻看来,那洞口开在坟侧,显得格外诡异。
“那洞口!兔子就是从那儿进去的!”
白马背上的人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兜帽的阴影,转向那个被枯草半掩的坟侧洞口。
飘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趣?
“从那儿……进去了?”
“千真万确!俺亲眼看着它钻进去的!”赵老栓连忙赌咒发誓。
声音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只有夜风掠过树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以及远处……似乎隐隐又有另一种更为嘈杂、狂暴的犬吠声混在风里传来?但那声音极远极模糊,赵老栓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就在赵老栓跪得膝盖麻木、心胆俱裂地等待宣判时,那飘渺的声音终于再次开口,内容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起来。”
赵老栓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起来。站到一旁。背对坟茔,闭眼。无论听到任何声响,不许回头,不许睁眼。”声音平静地命令,没有任何威胁的词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原般的意志。
赵老栓如蒙大赦,又不敢相信,颤声道:“大仙……饶……饶了俺了?”
“照做。或留于此地,与它们相伴。”声音依旧平淡,但“它们”二字,显然指的是周围那些幽绿的狼瞳。
赵老栓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捡掉落的木棍,踉跄着走到旁边一处倒塌的矮墙边,依言背对那座诡异的新坟,紧紧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汗水早已湿透内衫,此刻被寒风一激,更是寒彻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马蹄,也不是犬吠,更像是……衣袍拂过雪面,以及某种尖锐物体轻轻插入冻土的细微摩擦声。
那个神秘的白马人影,似乎下马了?他/她要做什么?挖坟吗?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那野兔钻进坟洞,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和恐惧交织,但赵老栓死死记着那“不许回头”的命令,紧紧闭着眼,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对幽绿的光芒移到了他的侧后方,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显然是在监视。那无声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瘫软。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
就在赵老栓觉得自己快要冻僵或者崩溃的时候——
“咴咴——”一声短促而清越的马嘶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是那匹白马。
几乎同时,那飘渺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无法定位,但似乎离得更近了些:“你可以睁眼了。”
赵老栓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慢慢转过身。
只见那座新坟前,白马依旧静立。马背上,那白袍兜帽的神秘人影也依旧端坐,仿佛从未移动过。
坟前的雪地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那些纸人纸马依旧插在原地,只是积雪仿佛被重新整理过,更加平整。那个野兔钻入的洞口,也被一些枯草和雪块重新遮掩了起来,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但赵老栓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更加阴冷、更加沉滞的气息,似乎从那座坟茔中隐隐透出,让他汗毛倒竖。
而那些包围他的狼犬,此刻幽绿的眼瞳中似乎少了些针对他的杀意,多了些……朝向荒村其他方向的警惕?有几条狼犬甚至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远方的动静。
“今夜,你不曾到此。不曾见坟,不曾见我,不曾见它们。”飘渺的声音平静地陈述,如同在宣读一条自然法则,“若泄露分毫,天涯海角,它们会找到你,和你所关心的一切。”
赵老栓浑身冰冷,连忙点头如捣蒜:“不说!俺绝对不说!俺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
“循你来时标记,速回同伴处。途中若遇其他犬吠人声,避。若避不开……”声音略微停顿,“便言风雪迷途,未见异常。明白?”
“明白!明白!”赵老栓此刻只求脱身,对方说什么都答应。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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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赵老栓正前方挡路的两条狼犬,悄无声息地向两侧退开数步,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它们的眼睛依旧盯着赵老栓,但不再有攻击的姿态。
赵老栓哪里还敢耽搁,也顾不得找回木棍,对着白马方向胡乱躬了躬身,便连滚爬爬地冲进那条“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自己留下标记的方向拼命跑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幽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踉跄的身影消失在废墟和黑暗之中。
雪夜重新恢复了寂静。
白马之上,白袍人影静静望着赵老栓消失的方向,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深沉了。
片刻后,那飘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并非对任何活人言说,而是低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与凝重:“不是‘他们’的人……只是巧合?那兔子……”
他/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那隐约变得更加清晰和狂躁的远方犬吠——那是阿才的獒犬群,正在狗爷命令下加速向这片区域合围、并开始制造动静。
“……倒是引来了些聒噪的麻烦。”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她轻轻抬手,那手也藏在袍袖之中,只见袖口微微一抖。
周围那些静如雕塑的狼犬群,立刻有了反应。其中一条格外雄壮的巨兽率先动了——它比同类几乎大出一圈,肩背宽阔如小牛犊,脖颈粗壮,蓬松的鬃毛在颈后微微炸开,呈深铁灰色,其间夹杂着数道早已愈合、却仍显狰狞的白色旧疤。
它那张嘴连带着鼻子的部分(吻部)比狼更宽厚粗壮,然而呲露出的獠牙却比最凶悍的獒犬更尖长惨白,微微咧开的嘴角仿佛永远挂着一丝残忍的讥诮。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那幽绿的光芒比其它狼犬更深邃、更不稳定,如同冰层下燃烧的鬼火,顾盼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掠食者顶端的傲慢与暴戾。
它起身的动作看似慵懒,却带着猛兽特有的、蓄满力量的弹性。它踱步到狼群前方,其他狼犬立刻无声地向两侧退开,头颅低垂,以示臣服。它昂起头,目光扫过赵老栓原先所在的位置,又投向荒村深处传来嘈杂犬吠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其低沉、充满不屑与警告的呼噜,仿佛在宣示这片领域的主权。
然而,当它那桀骜不驯的目光转向白马背上的白袍人影时,所有的嚣张气焰却在瞬间收敛。它快步小跑到白马侧前方,庞大的身躯骤然低伏下来,几乎贴到雪面,那条钢鞭似的尾巴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家犬的、略显笨拙的幅度轻轻摆动。
它仰起头,望着兜帽下的阴影,那双凶光四射的幽绿眼瞳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敬畏、依赖与急切讨好意味的光芒,甚至伸出猩红粗糙的舌头,快速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发出轻微的“嗬嗬”气音,像是在等待夸赞或指令。
飘渺的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依旧是无法定位的腹语,简短而清晰:“散。隐。窥。非我族类,近此坟百步者……逐。若持刃弩逼近者……杀。”
声音刚落,那头巨兽眼中霎时凶光再现,之前的驯顺被绝对的专注与冷酷取代。它猛地起身,不再看主人,而是转向狼群,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短促、极具穿透力的咯咯声与气音,仿佛在转译与强化命令。
狼犬群随之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整齐划一的、轻微到极致的呜咽声,似在领命。头狼率先行动,它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蹿入侧方一片倒塌房舍的阴影中,身影与黑暗完美融合,只有一瞬间,那对幽绿瞳仁在残垣后闪烁了一下,冰冷地扫视着外围。
随即,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四散开来,不是消失,而是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废墟、雪堆、枯林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极偶尔,在雪光与暗影的交界处,会有一线幽绿的光芒闪过,旋即隐没。
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了刨雪地。
白袍人影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看似平静的新坟,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旋即归于漠然。
他/她轻轻一扯缰绳,动作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白马会意,调转方向,迈着依旧轻盈稳健的步伐,不疾不徐地朝着与荒村中心相反的方向,那片更深、更密的枯树林深处行去。白袍与白马,很快便与漫天雪色和深沉夜色融为一体,再也难辨踪迹。
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坟前色彩妖异的纸人纸马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而更远处,另一种充满暴戾与躁动的犬吠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荒村的雪夜,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第三股神秘势力的介入与悄然隐遁,变得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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