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爷独眼阴鸷地扫视着破碎的主屋门洞，又瞥了瞥雪地上那些昏迷不醒的手下与獒犬，以及那只仍在微微抽搐、发出怪异“嗬嗬”声的硕大灰黑老鼠。
他那张被刀疤割裂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那是极力压制暴怒与某种更深层不安的表现。损失超出预期，那破门一击的霸道，那诡谲的毒针，还有眼前这肥硕得不合常理的怪鼠……还有那些诡异的尸体，这村子，这目标，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没有立刻跟着雷彪他们追向山崖方向。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多疑与谨慎，让他比手下那些被愤怒和金子冲昏头脑的莽汉多留了一份心眼。那门口指向山崖的痕迹，会不会太明显了些？屋里当真就空了？
“老疤，榔头。”狗爷声音低沉，叫了两个人名。
应声从旁边贴身护卫中走出两人。被叫做“老疤”的，是个年约四旬的精瘦汉子，真名已无人记得，只因此人左边脸颊从眉骨到下颌，有一条极深的、如同蜈蚣般的紫红色陈旧刀疤，几乎毁了半张脸，连左眼都因此显得有些歪斜黯淡。
但他剩下的那只右眼，却精光内蕴，开合间偶有锐芒闪过。他穿着与旁人无异的黑色劲装，外罩半旧皮袄，腰间挂着的不是寻常短刀，而是一柄刀身略窄、刀柄缠着暗红色防滑麻绳的直刃长刀，刀鞘陈旧，但保养得极好。
此人寡言少语，平日里存在感不高，却是狗爷暗藏的王牌之一，早年据说是关西某地精通家传刀法的游侠，因惨烈的仇杀毁了容，才流落黑道，一手“破风刀”狠辣刁钻，是在无数次搏命厮杀中淬炼出的实战功夫，等闲十来条汉子近不得身，偶尔客串狗爷的贴身保镖，专防冷箭和突袭。
另一个“榔头”，则年轻许多，二十五六岁模样，身材粗壮敦实，圆脸阔鼻，一脸横肉，天生带着几分凶相。他原名王大榔，因力气大、性子莽，打起架来如同抡榔头般不管不顾，得了这个诨号。他使的兵器也特别，是一柄短柄双刃战斧，斧面宽阔，斧背厚重，抡起来势大力沉。他是雷彪的同乡，算是雷彪带入伙的，对狗爷和雷彪都忠心耿耿，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胜在听话敢拼。
“你们两个，进去瞧瞧。”狗爷用包铁手杖指了指黑洞洞的门洞，“仔细点，看看屋里还有什么‘料’，有没有人藏着，或者……别的什么古怪。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有动静立刻喊。”
“是，狗爷。”老疤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平淡。他右手自然而然搭上了腰间刀柄，左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榔头则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将双刃斧提在手中，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老疤当先，榔头随后，小心翼翼地从那破碎的门洞边缘侧身而入，尽量避开地上散落的尖锐木茬和土块。
一踏入屋内，外面的风雪声和远处隐约的追喊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滞、封闭的寂静，以及一股混杂着尘土、霉烂、血腥、还有……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气味。
屋内比想象中更暗，仅有门口透入的些许雪光，勉强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空荡，破败，四壁萧然。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厚厚的灰尘。
老疤晃亮了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
火光首先照亮的是屋子中央。那里有一小堆已然熄灭、但余烬尚存温热的炭火，灰白中夹杂着几点暗红。炭火旁，散落着几块啃食过的、粗糙的饼子碎屑，还有一个倾倒的皮水囊，囊口附近的地面颜色略深。
“他们刚走不久。”老疤低声道，用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灰，确认余温。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炭火周围，没有发现其他值得注意的物品或痕迹。
榔头则被那饼子碎屑吸引了。他肚子里早就咕咕叫，追了大半夜，又冷又饿，此刻看到吃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门口方向，狗爷的身影在外面雪地中伫立，并未看向里面。
“疤哥，这……还有吃的……”榔头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地上最大的一块饼子碎屑，看样子是被人不小心掉落的，有半个巴掌大。
老疤皱了皱眉，低斥道：“饿死鬼投胎？不明不白的东西也敢吃？小心有毒！”
榔头挠了挠头，憨憨地道：“不能吧？……闻着挺香。” 他说着，竟然弯腰，以与粗壮身材不符的速度，飞快地捡起那块饼子碎屑，在手心里擦了擦灰，然后迅速塞进了嘴里，大口嚼了起来。粗糙的麦麸刮过喉咙，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焦香和一点点咸味，对于饥肠辘辘的他来说，简直是美味。他囫囵吞下，又意犹未尽地看向其他碎屑。
老疤无奈地摇摇头，懒得再管这个莽夫。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屋子更深处吸引。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两侧和角落都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火光映照下，屋子靠里位置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些破烂家具和杂物堆叠的模糊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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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四处看看，特别是角落。”老疤说着，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屋内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长刀虽未出鞘，但握刀的手很稳。
榔头咂咂嘴，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提起斧头跟上。经过炭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那双被横肉挤小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饼渣，又瞟向门口狗爷的方向。电光石火间，他粗壮的手指已像地鼠出洞般敏捷地探出，飞快地将两三块稍大些的、沾灰较少的饼子碎屑拢起，看也不看便一把塞进自己皮袄内侧的怀里。粗糙的饼渣隔着单衣硌着皮肤，却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做完这一切，他才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跟上老疤，只是脚步似乎更重了些，踩得地面尘土微扬，仿佛想用这动静掩盖刚才那瞬间的小动作。
越往深处走，空气似乎越凉，那股霉烂尘土味也越重。火光摇曳，照亮了前方——那里果然堆着一些杂物：一张断了腿歪倒的破桌子，几个裂开的陶罐，几卷腐烂发黑的草席，还有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零碎，都蒙着厚厚的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是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屋该有的样子。
但老疤的眉头却渐渐拧紧。他那仅存的右眼，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鹰隼般扫过杂物的每一个缝隙和阴影。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过分。而且，他总觉得，除了自己和榔头的呼吸心跳，这屋里似乎还有另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是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他示意榔头停下，自己又向前挪了半步，火折子举高，试图照亮杂物堆更靠墙的角落。
就在火光即将延伸至那片最浓重阴影的边缘时——
“咳……唔……”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仿佛被极力压抑，却因某种突如其来的痛楚或气窒而未能完全忍住的闷哼，从那堆杂物的最深处、紧贴墙壁的阴影里，漏了出来！
声音虽小，但在绝对寂静的屋内，听在老疤这等耳目聪敏的练家子耳中，不啻于惊雷！
老疤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拇指一顶刀镡，“噌”一声轻响，雪亮的窄刃长刀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刀光映着火折子，在他那只精光四射的右眼中反射出凛冽的寒芒。
有人！果然藏着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跟在后面的榔头也听到了那声闷哼。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立功的机会来了！狗爷就在外面，要是能亲手揪出个藏匿的敌人，哪怕是条漏网的小鱼，那也是大功一件！说不定狗爷一高兴，赏钱加倍！
他完全没考虑对方可能是什么厉害角色——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破门和毒针，肯定是那两个主要目标干的，应该是逃向北面山崖了，藏在这里的，多半是吓得不敢动弹的懦夫，或者受了伤跑不动的累赘！
榔头血液上涌，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对着老疤拼命使眼色，歪了歪脑袋，又用斧头虚指了指声音来源的方向，意思是：包抄过去，逮住他！
老疤比榔头冷静得多。那声闷哼虽然短促，但其中蕴含的痛苦意味和那一丝极力压抑的挣扎感，让他判断对方很可能状态不佳，甚至受了伤。但敢独自藏在此处，绝非易与之辈。他心中瞬间权衡：稳妥起见，应该先退出去，禀报狗爷，多叫些人，或者用弩箭逼出来。
然而，榔头那跃跃欲试、几乎要立刻冲上去的表情，让老疤知道，这个莽夫已经按捺不住了。如果自己此刻退缩，不仅会被榔头看不起，说不定这愣头青自己就冲上去了，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白白送命。
妈的……老疤心里暗骂一句。他看了一眼门口方向，距离不远，狗爷应该能听到动静。如果动作快，配合得好，或许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将其制住或逼出原形。若是条大鱼……
贪功的念头，加上对榔头可能鲁莽行事的顾虑，让老疤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对着榔头，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左手持火折子，右手握紧刀柄，刀身缓缓完全抽出，斜指地面，刀尖微微颤动，蓄势待发。他侧身，向杂物堆的左侧慢慢移动，示意榔头从右侧包抄。
榔头得到首肯，更加兴奋，双手紧握斧柄，猫着腰，放轻脚步（以他的体型来说，这动作有些滑稽），从右侧缓缓绕向杂物堆后方。他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斧头劈翻敌人，受狗爷嘉奖的场景。
两人如同捕猎的狸猫，从两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发出声响的阴影合围。火折子的光芒被老疤刻意压低，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避免直接惊动目标。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极其轻微的脚步摩擦尘土的声音。
随着距离拉近，那阴影处的轮廓在微弱光线下隐约可见——似乎是几卷破烂草席和倒塌的木板搭成的一个极其狭窄的三角形空隙，紧贴着墙角，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疤已经移动到左侧最佳出刀位置，距离那空隙不足七尺。他能感觉到，那空隙里确实有“东西”，一种冰冷的、带着警惕与危险的气息隐隐透出。他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对右侧的榔头打了个手势——准备动手！
榔头早已迫不及待，收到信号，眼中凶光一闪，低吼一声，猛地从右侧窜出！他根本没有什么迂回试探的想法，一心只想抢功，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双刃战斧，借着前冲之势，朝着那堆杂物阴影，用尽全身力气，一记力劈华山，狠狠剁了下去！
“给老子出来！” 吼声与斧风同时爆发！
这一斧势大力沉，若是劈实，便是顽石也要开裂！
然而，就在斧刃即将触及破烂草席的刹那——
那狭窄的三角形阴影空隙中，一道幽暗的光华，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亮出獠牙，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骤然刺出！
不是格挡，不是招架，是比榔头的斧击更快、更狠、更准的致命反击！
那光华是一截剑尖，颜色深黯，几乎不反光，但在极速刺出时，却带起一溜凄冷的寒芒，精准无比地穿过斧头下劈时露出的微小空隙，直指榔头因发力而微微前探的咽喉！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榔头这种依靠蛮力为主的打手的反应极限！他只觉得眼前幽光一闪，喉头一凉，紧接着才是利刃刺破皮肉、穿透气管的轻微“噗嗤”声，以及颈骨被剑尖点中的闷响！
榔头前冲劈砍的动作猛地僵住，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红的血沫从他嘴角和脖颈的伤口处迅速涌出。
沉重的战斧脱手，“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破陶罐上，将陶罐砸得粉碎。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尘土里，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只有脖颈处那个细小的剑孔，仍在汩汩冒着温热的血液，迅速浸染了身下的灰尘。
与此同时，在他扑倒时被压扯开的皮袄前襟里，那几块他刚刚偷偷藏起、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的粗糙饼子碎屑，也随着他生命的流逝，悄无声息地散落出来，滚入血泊与尘埃之中，渐渐被染成暗红。
一击毙命！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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