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莽撞人儿

沈连峰被带走后,唐云并没有回到大殿中,而是出了宫,他需要找人聊聊。

出宫会合了阿虎,门子驾车,禁卫护送,马车缓慢前行着。

车厢中的唐云回忆起沈连峰所说的话,每一句,每一字,轻叩着手指,面容沉重。

他追出大殿,是想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一番交谈,并非一无所获。

沈连峰主动提了“卖国”二字,加之最后说的“各为其主”,已经算是承认一些事情了。

能够承认这种事,不用想,家族的后路早就安排好了,甚至可能不是入京前安排的,而是数年前,数十年前。

二人也算不上唇枪舌剑,只是价值观的激烈碰撞,噼里啪啦。

沈连峰对他的卖国行为,并没有进行洗白,只是在划清立场边界罢了。

唐云的无力,也是因无法反驳,他自己对大虞朝的朝廷也没有太多的认同。

他也好,姬老二也罢,从没说如今的朝廷多好多好,二人只是尽最大努力去让朝廷,让国朝变好,变的更好。

可这不代表朝廷以前的事,前朝的事,许多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余俊琪与袁无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也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例子。

回了县子府,唐云见到梁锦又在那浇花了。

“问你点事。”

唐云叫了一嗓子后,自顾自走向了书房。

书房中有许多关于东海的奏报、密信,梁锦摆弄了两下那些破花才走了进去。

“沈连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或坏,善,或恶?”

“坏,恶。”

梁锦言简意赅:“罪不可恕。”

“但他理直气壮,很他妈的理直气壮!”

唐云道出了从无力变成怒火的原因:“我不喜欢这些王八蛋哪怕死到临头了还理直气壮,还敢理直气壮!”

“是吗。”

梁锦波澜无惊:“开朝发生了何事。”

唐云三言两语一说,殿内殿外,说的很详细,连孔连峰的神情变换都没遗漏。

“原来如此。”

了解了前因始末后,梁锦给唐云倒了杯茶,幽幽的说道:“于国朝而言,沈家,不得不除,因沈家祸国殃民,于沈家而言,沈连峰这家主无可挑剔,因他庇护族人安危,于沈连峰膝下十六子而言,他既是严父也是慈父,严在不许子嗣做高句丽、日本二国的狗,只是合作,慈在不惜身死,也要保全子嗣性命。”

唐云面露思考之色,梁锦自顾自的说道:“沈连峰理直气壮,是因幼年丧父,其父沈俊飞变卖田产筹措钱粮,为舟师打造战船二艘,不过也并非毫无私心,战时,抵抗外敌,非战时,为沈家拉运财货,然朝廷得知后,不想叫沈家也吃上一口海运的肥肉,编织罪名说他阴结军中,沈俊飞一怒之下火烧战船,反倒是落了把柄于朝廷之中,被捉拿入京,入狱后不明不白的就这么死了。”

唐云眉头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所以沈连峰怨恨朝廷?”

“那时他尚年幼,其兄沈连山长他十一岁,如兄如父,沈连山虽说怨恨父亲因朝廷而死,却也知东海诸世家需与舟师鼎力合作方能保东海平安,因此弃笔从戎投身军营之中。”

说到这里,梁锦叹了口气:“入军营不过半年,死于蓝海之上,战败而死,朝廷派了礼、兵二部前去东海,年纪幼小的沈连峰问二部官员,为何不发他兄长战死抚恤,二部官员啼笑皆非,沈家家大业大,何须在乎这数十贯的抚恤。”

“操!”

唐云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一肚子骂娘的话,卡在了喉咙眼里,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沈连峰刚入京的时候,关于他大致信息,唐云就了解过了,梁锦说的这些事,发生在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前,也是前朝开始彻底不当人的起点。

一直到姬老二登基,改朝换代,这三十年的时间里,朝廷做过太多让天下人寒心的事情了,数不胜数,唐云不想为其辩解,哪怕只是辩解一个字,这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侮辱,不止是他,几部尚书,三省大员,婓、江、陈等重臣,以及几位国公,也是如此。

可有一句话沈连峰说的一点都不假,前朝有多少官员,在本朝依旧当着官。

大殿之上,朝臣换了吗,换了,这是肯定的,可换了多少?

用一组数据就可以说明,天子登基三年,朝堂上撤裁的官员也有不少。

但是呢,别说从唐云出道开始算,就算他第一入京到现在,半年的时间,他所搞掉的官员,早就已经过三位数了,光是零头都比天子登基三年撤裁掉的官员多。

更何况天子是撤裁,不是宰了、干掉、灭掉,大部分都是告老还乡或是致仕。“东海的人心,不是一天丢掉的。”

梁锦一声叹息:“天下世家,也并非皆是害民欺民之徒,沈家,也曾不惜身死唯念报国,东海如沈家这样的世家,也曾大有人在,可惜,今时今日…”

话没说完,唐云哪能听不明白。

世事无绝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曾几何时,东海也有许多世家对舟师鼎力相助,出人出钱出力,一同保家卫国。

虽说这样的世家不多,不是绝大多数,却也不算少,只是朝廷不当人,越来越不当人,渐渐地,这样的世家就少了,渐渐地,就没了这种忠心报国的世家了,渐渐地,这些世家,就没了“国”这个概念了。

“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已是改朝换代,有何可提的。”

梁锦倒是看得开:“到了东海,屠了便是,莫要想那么多,想那么多,也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与今朝何干。”

“倒也是。”

唐云点了点头:“以前的事我管不了,我能管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只有未来。”

说是这么说,只是唐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在大殿中的场景。

那些墙头草一样的老臣,两朝老臣们。

那些谁拳头大就站谁支持谁的臣子,两朝臣子们。

那些只因支持姬老二登基,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的官员,两朝官员们。

越是想这些面容,唐云愈发觉得,大殿中的官员,似乎有些太多了,或是说,大殿中的官员,总是站在那里,站了数十年的官员们,太过碍眼了。

“对了,朝堂上有东海派系的官员吗?”

“自是有的。”梁锦不明所以:“大殿之中,二十余人出自东海,其中大部分代表东海世家的利益,满朝文武身家底细,轩辕郡主与婓寺丞熟念于心,他二人从未与你提及过?”

“好像提过吧,奇怪,那这些人怎么从来没跳出来过,我干高句丽使团和日本狗,还有彻查国子监外国学子那些事,包括今日死谏沈连峰,那些东海官员怎么没叫唤。”

梁锦哭笑不得,明白怎么回事了。

唐云以为没有东海派系,是因为没人跳出来。

梁锦都懒得解释了,这不废话吗,人家又不傻,你想搞的人,谁能拦得住,谁出来谁死,出自东海的那些人,自然不敢主动露头,非但不敢露头,都恨不得马上改祖籍。

“和你说个事。”

唐云突然嘿嘿一笑:“我想来个朝堂大清洗,怎么样。”

“前些日子宫中已是做过了,礼部名存实亡、鸿胪寺皆是年轻官员、户部近三成官员失了官袍、兵部十三名将领被罚了俸,就连吏部也被波及到了,便是前朝也从未有过…”

“哎呀这哪算清洗啊,我说的是清洗,是真正的清洗,大清洗,怎么样?”

“这…”

梁锦有些犯难,他一直惦记东海的事,不是太愿意跟着唐云想一出是一出。

“问你话呢。”唐云双眼越来越亮:“先从东海派系开始。”

“善!”

梁锦登时露出了笑容:“叫宫中以立太子为名,大皇子参朝议政,大肆攻讦朝臣,你来动手,血洗朝堂。”

唐云愣住了,半晌之后,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您呐,我的梁大人。”

“如何。”梁锦洋洋得意:“本官与曹未羊相比,如何?”

“额…”唐云耸了耸肩:“你和老曹都是立马出主意,只不过人家老曹开口都是上、中、下三策,套餐比较多,你只有一策。”

梁锦不乐意了:“那我再想两策。”

“算了,这就挺好的,正好我也看看大皇子殿下有他爹的几分本事。”

梁锦撇了撇嘴,他觉得唐云陷入了某种误区。

满朝文武皆知,今日的大皇子也好,未来后宫妃子诞下更多的龙子龙孙也罢,是否有能力担任东宫之主,看的根本不是“本事”,而是感情,和唐家的感情,退一万步,往回说,就说现在龙椅上的天子,哪来的本事,什么叫本事?

往龙椅上一坐,一问三不知,然后过两天,来通知了,唐云给山林打下来了。

继续往龙椅上一坐,一问三不知,然后过两天,来通知了,乱党灭了。

接着往龙椅上一坐,还是一问三不知,依旧过两天,来通知了,草原人无了。

帝在龙椅坐,喜从天上来,当皇帝的有没有本事,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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