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傍晚,实验高中的放学铃声,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
那悠长的“叮铃铃——”声,像一把无形的梳子,将整日里被知识、试卷和青春思绪填满的校园,缓缓梳理开来。声音最先在教学楼走廊里碰撞、回荡,然后穿过敞开的窗户,与冬日傍晚清冽的空气混合在一起,飘向操场、飘向林荫道、飘向校门口那排叶子已然落尽却依然挺拔的法国梧桐。
铃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一种积蓄了一整天的、蓬勃的活力便从各个教室门口喷涌而出。脚步声、谈笑声、拉链划过书包的摩擦声、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瞬间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交响。深蓝色的校服汇成一股股涌动的溪流,沿着楼梯、穿过连廊、流向四面八方——奔向食堂,奔向宿舍,奔向校门外的自由,或者,奔向另一个需要投入热情与精力的“战场”。
夏语就是这溪流中,方向略显不同的一股。
他没有像大多数走读生那样径直走向校门,也没有像住宿生那样涌向食堂。铃声刚歇,他便匆匆收拾好书包,将几本晚上要用的书和笔记本胡乱塞进去,拉链只拉到一半,便单肩背上,快步走出了高一(15)班的后门。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却又不像单纯的着急赶路。走廊里光线已经开始变暗,西边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芒,被一道道移动的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斑驳影子。空气中飘荡着粉笔灰、旧书籍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味与洗衣液清香的气息。夏语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眼神沉静,眉头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着尚未处理完的事务。
穿过高一教学楼与综合楼之间的那条露天连廊时,傍晚的风毫无遮挡地吹了过来。风不大,却带着深冬时节特有的、能穿透厚外套的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夏语下意识地紧了紧校服外套的领口,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空是一种奇妙的渐变色调。西边,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远处居民楼的屋顶下方,只留下大片大片燃烧般的橘红与金红,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浓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而这绚烂的背景之上,漂浮着几缕被染成玫瑰色的云絮,边缘镶着耀眼的金边。视线向东移动,颜色便迅速冷却、沉淀下来,化作深邃的靛蓝,再往上,接近天顶的地方,已经隐隐透出夜幕将至的墨色。几颗性急的星星,早早地在那片靛蓝与墨色的交界处,试探性地亮起了微弱的光点。
连廊下,几株光秃秃的藤蔓植物攀附在水泥柱上,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缩。远处操场上,还有体育生在坚持训练,模糊的口号声和哨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是肖邦的《夜曲》,琴音如水,流淌在这暮色渐合的校园里,奇异地抚平了一些喧嚣,却又衬得那份忙碌与奔赴,多了几分青春独有的、略带忧伤的诗意。
夏语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综合楼。
综合楼里比教学楼要安静许多。放学后,除了有社团活动的楼层,其他地方往往人迹罕至。墨绿色的水磨石楼梯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响起清晰的回音,“嗒、嗒、嗒”,一声声,仿佛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陈旧的、混合着灰尘、木头和印刷品油墨的气味。
三楼,东侧。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恰好从那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无声地舞动。
“文学社办公室”的木牌,安静地挂在门侧。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而柔和的灯光。
夏语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要将刚才路上沾染的寒气与匆忙都留在门外。然后,他才伸手,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与门外渐浓的暮色和寂静的走廊,宛如两个世界。
这是由一间标准教室改造而成的空间,但布置得相当用心。靠墙是几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历年社刊、各类文学书籍、参考资料,还有社员们的一些作品合集。书架前,几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拼在一起,构成了社团活动的核心区域。此刻,桌面上摊开着一些文件、笔记本,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显示着未完成的文档或设计草图。墙壁上贴着文学社的章程、活动照片、以及一些社员创作的书法或绘画作品,给这个以文字为主的空间增添了些许生动的色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朝西的几扇大窗户此刻正对着天边最后的辉煌,晚霞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靠近窗户的那片区域——包括半个会议桌和书架的一角——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绚烂的、流动着的橘金色。光线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书脊上、甚至空气里漂浮的微尘上,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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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与妖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而房间的另一半,则早已依赖着头顶日光灯管和几盏台灯的光源。冷白色的灯光与窗外暖色调的霞光在房间中央形成一道模糊而柔和的分界线,光与影在这里交织、融合,营造出一种既明亮又温暖,既理性又带着些许梦幻感的独特氛围。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纸墨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可能是某个女生带来的护手霜的甜香。
已经有几个身影在房间里了。副社长顾澄正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认真的侧脸。美编部部长许釉坐在她斜对面,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正用铅笔勾勒着什么,不时抬头看看窗外,似乎在捕捉霞光的色彩。还有两三个高一的新社员,正安静地在书架前查找资料,或低声讨论着什么。
然而,夏语的目光第一时间却落在了站在会议桌另一端,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沈辙身上。
沈辙也刚进来不久的样子,书包还背在肩上,没有放下。他面对着窗户,背对着门口,似乎正望着窗外那摄人心魄的晚霞出神。但他的站姿并不放松,肩膀有些紧绷,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异样。
夏语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的几个人闻声抬起头。顾澄停下打字,许釉也放下了铅笔,那几个新社员则礼貌地朝门口点头示意。
沈辙也转过身来。
看到是夏语,沈辙脸上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那副惯常的、沉稳而略带严肃的表情下,又浮现出一丝更复杂的、类似苦恼或为难的神色。他的眉头比夏语蹙得还紧些,镜片后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思虑。
夏语将书包放在门口的空椅子上,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朝沈辙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铺了部分地毯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
“怎么啦?”夏语走到沈辙身边,很自然地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温和,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没有问“你来了”或者别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沈辙此刻状态的核心。
窗外的霞光正好落在夏语半边脸上,给他清晰的轮廓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向沈辙的眼睛明亮而专注,仿佛能穿透对方表面的平静,看到底下涌动的暗流。
沈辙听到夏语的询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出口,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苦笑。
“刚收到通知,”沈辙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语速也稍慢,“学生会那边……约我过去开会。”
他说“约”,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被邀请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必须前往的传召。
夏语闻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惊讶,只是那双专注的眼睛里,思绪的光芒快速流转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的一尾鱼。他沉吟了大约两秒钟,目光从沈辙脸上移开,似乎越过他的肩膀,投向了窗外那正在迅速暗淡下去的绚烂天际,又仿佛是在内心快速梳理着各种信息的关联。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沈辙,语气平静地确认道:“是因为元旦晚会的事?”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更接近于一种陈述。夏语的语调很稳,带着一种基于对事态发展的准确预判而产生的笃定。
沈辙点了点头,脸上的苦笑加深了一些:“应该是。社长你不是说了,今晚召集我们开会,就是为了元旦晚会的事情吗?” 他一边说,一边终于将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动作里透着一丝疲惫。
“没错。”夏语也点了点头,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那里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发酸。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点无奈,“我下午因为这个事情,在体育馆待到快放学才回教室呢。把每个出入口、通道、电源位置、控制室,甚至安全标识和应急灯都大致摸了一遍。”
他顿了顿,回想起下午离开体育馆时,在走廊里碰见班主任王文雄的情景。那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用那双精明而市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无声的审视和隐隐的不赞同,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感到压力。
“因为这个,”夏语的语气低沉了些,“我们班主任还给了不少脸色给我看呢。话里话外,无非是‘高一学生要以学业为重’、‘不要本末倒置’、‘出风头没用’之类。”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但沈辙和一旁悄悄关注着这边对话的顾澄,都能听出那平淡之下的一丝凉意和压抑的烦闷。夏语从未刻意宣扬过自己的多重身份和忙碌,但作为他最得力的副手,沈辙和顾澄都清楚,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来自各方的、有形无形的压力有多大。
沈辙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那……这个会议,社长你要不要……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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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与妖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技巧。它既包含了“是否需要社长出面以示重视”的考量,也隐含了“是否由社长出面能更好地应对学生会可能的强势”的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社长若去,或许能分担些压力”的体谅。
夏语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算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决断,“还是你去吧。毕竟后面具体的事务对接、人员安排、细节落实,一直都是你在负责跟进。你最清楚情况。”
他看向沈辙,眼神里是充分的信任,但也有一份清晰的界定:“你去开会,足够了。我跟其他人先在这里,把多媒体教室项目推进的后续安排,还有我们在元旦晚会整体工作中需要把握的重点,再梳理强调一下。”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点对沈辙的体谅和变通的余地:“你开完会,如果这边我们还没散,你就直接过来办公室。如果我们这边已经散了……”
夏语略一停顿,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那就电话或者信息联系吧。把会议要点告诉我,我们再看如何调整。”
他的安排清晰、有条理,既明确了分工,又保持了沟通渠道的畅通,同时充分考虑了沈辙作为对接负责人的独立性和必要性。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撒手不管,是一种成熟而高效的领导方式。
沈辙仔细听完,脸上的忐忑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社长。那我这就过去。”
“嗯。”夏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鼓励,“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沟通。”
沈辙重新背起书包,朝夏语和顾澄点了点头,又对许釉和其他几个社员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自然光。房间里彻底依赖于人造光源,但灯光温暖,纸墨香依旧,方才那一点点因“学生会”三个字带来的紧绷感,似乎也随着沈辙的离去而暂时消散。
夏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深色的木门,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几乎被头顶日光灯管的细微电流声掩盖,但里面蕴含的复杂情绪——对即将到来的繁重工作的预判,对沈辙独自面对压力的些许担忧,对各方关系需要小心平衡的疲惫,以及对顺利达成目标的渺茫希望——却沉沉地落在了他自己心里。
“今天怕是要忙到很晚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希望……这次的会议,能顺顺利利吧。”
这不是祈祷,更像是一种在投入战斗前,给自己打的最后一剂微弱的强心针。
感叹完毕,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方才那一点软弱的情绪都呼了出去。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着适度亲和力与领导威严的神情,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顾澄、许釉,以及另外几位社员。
“好了,”夏语走到会议桌的首位,但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澈而有力地看向众人,“沈辙去学生会那边开会了。我们抓紧时间,先把我们文学社内部,关于多媒体教室申请,以及配合元旦晚会的整体思路和分工,再明确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顾澄,你先把杨霄雨老师那边关于教室申请的回复情况,跟大家同步一下……”
窗外,最后一丝霞光终于被深蓝的夜幕完全吞噬。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地上的星辰。校园广播里的《夜曲》早已播完,换上了某个学生点播的、带着些许忧伤旋律的流行歌曲。综合楼里,除了零星几个亮着灯的社团办公室,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而在文学社办公室这方明亮的天地里,讨论声、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正热烈而有序地进行着。灯光下,是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他们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梳理着细节,规划着路径,分担着压力,也积蓄着力量。
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得飞快。
当沈辙再次推开文学社办公室的门时,窗外的夜色已浓如泼墨。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给天际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暗红色光晕,近处校园里的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和建筑物的沉默轮廓。
办公室内,灯光依旧明亮。会议桌旁,却只剩下夏语和顾澄两个人了。
许釉和其他几位社员已经离开,桌面上之前摊开的文件和电脑也基本收拾整齐,只留下夏语面前还摊开着一本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以及顾澄手边一杯早已冷掉、却只喝了一小半的水。
夏语正微微侧着头,和顾澄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笔记本的某一行字上轻轻点着。顾澄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提出自己的看法。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经过高效工作后产生的、略带疲惫的默契与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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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辙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他的脸色看起来比离开时平静了一些,但眉宇间那份思索的痕迹并未完全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了。他的步伐也比去时略显沉重,仿佛不仅带回了消息,也带回了某种无形的重量。
“回来了?”夏语率先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关切,也有对工作推进的期待,“比预想的要快一些。会议还顺利吗?”
他一边问,一边很自然地朝自己旁边的空椅子示意了一下,让沈辙坐下。
沈辙点点头,走到夏语身边坐下。他将书包放在脚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笔记,而是先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然后才看向夏语和顾澄,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容。
“算是……开完了吧。”沈辙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经过正式会议后的沙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其实,我就是过去听从人家安排的。会议节奏很快,议题集中,基本上……主动权还是在学生会那边。”
他说得很坦白,没有刻意掩饰文学社在这一次协调中所处的相对被动位置。这符合沈辙一贯务实、不虚饰的作风。
夏语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或不满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呈现出一种倾听的姿态。
“今天学生会那边,主要是谁在主导会议?”夏语问道,语气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信息点。
“是王丽学姐,和苏正阳学长。”沈辙回答得很清晰,“另外,还有体育部的部长,叫林霖的,也在场,主要是提供体育馆的具体信息。”
“王丽和苏正阳……”夏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眼神若有所思。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仿佛在脑海中快速调取着关于这两人的信息,并评估着他们组合在一起可能产生的效应。
“嗯,意料之中。”夏语最终说道,然后看向沈辙,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会议的核心结论,是不是跟我们之前预估的差不多?需要我们这边,大幅增加投入晚会筹备和服务的人手?”
沈辙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夏语的判断:“是的,就是这个意思。王丽学姐和苏副……苏正阳学长明确说了,因为场地临时更改为体育馆,空间结构复杂,功能区多,出入口分散,安全和管理压力陡增。原计划由我们双方共同派出的志愿者人数,远远不够。希望我们文学社这边,能够尽最大努力,增派人手。”
他说得很具体,显然在会议上听得非常仔细,也感受到了对方态度的坚决。
夏语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上面还有他下午在体育馆匆匆画下的简易平面图和标注。他似乎在脑海中将沈辙带回的信息,与自己实地勘察的情况进行着比对和印证。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顾澄,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脸上露出了清晰的困惑表情。她看向夏语,又看了看沈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而带着真挚的疑问:
“社长,其实……我有点不明白。”
夏语和沈辙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你不明白什么?”夏语温和地问,鼓励她说下去。
顾澄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疑惑:“我就是觉得……露天操场,难道不比体育馆更难管理吗?天地广阔,没有围墙,四面八方都可以进出,人员也更易流动、聚集。为什么之前预估在露天需要的人手,反而比现在体育馆需要的要少呢?”
她顿了顿,继续阐述自己的逻辑:“体育馆是室内建筑,有明确的外墙,出入口数量有限且固定。按理说,只要控制好那几个主要的门,引导观众有序入场、对号入座,内部的秩序应该更容易维持才对啊。为什么到了室内,反而需要投入更多人力呢?这好像……有点反直觉。”
顾澄的问题提得很具体,也很实在,反映了她认真的思考,也点出了一个表面上似乎存在的矛盾。
夏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辙,眼神里带着考校和引导的意味。
“沈辙,”夏语问道,“你觉得呢?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沈辙扶了扶眼镜,面对夏语的提问和顾澄疑惑的目光,他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而严肃。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沈辙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关键的区别,可能在于‘管理’的维度和‘责任’的边界不同。”
他稍微坐直了一些,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辅助自己的说明:
“露天操场,就像顾澄说的,看似开放,难以设防。但恰恰因为它的开放和无明确边界,我们和学生会需要承担的‘管理责任’,在某种程度上是‘简化’和‘集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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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与妖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在露天环境下,没有复杂的内部通道,没有隐蔽的角落,没有需要单独值守的功能区域(如控制室、设备间、紧急出口、二层看台楼梯口等)。观众聚集在舞台前方的空地或自带的小凳子上,我们的志愿者和学生会干部,主要任务就是维持这片主区域的大致秩序,防止拥挤、推搡,处理一些简单的问询。视线相对开阔,一旦有状况,很容易发现,也容易互相支援。”
沈辙话锋一转:
“但体育馆完全不同。它虽然用墙体围合起来,出入口固定,看似‘可控’,但内部结构复杂得多。它不仅仅是一个‘观看表演的容器’,更是一个包含了舞台区、后台区、观众席(尤其是还有上下两层)、各种通道(消防通道、演员通道、工作人员通道)、功能房间(灯光音响控制室、更衣室、器材室、配电间等)的综合性空间。”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每一个出入口,都需要有人值守,不仅仅是检票或引导,还要防止无关人员误入后台或设备区,要确保紧急情况下通道畅通。上下看台的楼梯口,需要有人疏导,防止上下人流对冲、踩踏。后台区域、控制室等重要场所,需要严格管理,闲人免进。甚至卫生间附近,也需要有人留意,防止过度拥挤或发生其他意外。”
“更重要的是,”沈辙看向顾澄,“在室内密闭空间,人员高度密集,一旦发生火情、电力故障、恐慌性拥挤等突发事件,后果和疏散难度,远比露天环境要严重和复杂得多。因此,需要的巡查频次、应急岗位的设置、对各类设施(如消防器材、应急照明、广播)的熟悉和看守要求,都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总结道:“所以,露天管理,更像是在一片广场上维持聚会秩序;而体育馆管理,则像是在一座结构复杂的大楼里,确保一场大型活动的绝对安全与顺畅运行。后者需要的人手,自然远超前者的数倍。这不仅是工作量的增加,更是管理精细度、责任心和风险意识的全面提升。”
沈辙的解释详尽而透彻,结合了他在会议上的所闻所感和自己的分析,将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的逻辑清晰地揭示了出来。
夏语听完,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看向顾澄,问道:“这样子的解释,你能明白了吗?”
顾澄认真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之前的困惑逐渐被豁然开朗所取代。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甚至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个生动的比喻:
“我明白了!沈辙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这就像是……牧羊和看守一座有很多房间、走廊的城堡的区别?”
她试图将抽象的概念具象化:“在露天的草原上牧羊,虽然地方大,羊群可能分散,但牧羊人站在高处,视野开阔,能看见大部分羊只的动向,主要的任务是防止羊群跑得太散,或者有野兽从外围靠近。需要的人手,可能几个经验丰富的牧羊人,加上几条牧羊犬就够了。”
“但要把羊群赶进一座有很多房间、走廊、楼梯甚至地下室的古老城堡里过夜,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顾澄继续她的比喻,“你需要派人守住城堡的每一个大门、小门、甚至可能存在的密道出口。需要有人不断在复杂的走廊里巡逻,检查每个房间是否有羊只被困、受伤,或者有不安分的羊在撞门、搞破坏。还需要有人专门看守存放草料和饮水的地下室,防止引发火灾或混乱。城堡内部结构复杂,视线受阻,一旦某处出事,消息传递和人员支援都比在旷野上慢得多,也困难得多。所以,需要的人手自然要多得多,分工也要细致得多。”
她看向夏语和沈辙,眼神清澈:“体育馆,就是那座‘城堡’,对吧?而我们和学生会,就是要确保‘羊群’(观众)安全、舒适地在这座‘城堡’里看完表演的‘看守者’。”
顾澄的比喻或许不算十分精确,但那份灵动和理解的透彻,却让夏语和沈辙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尤其是沈辙,看向顾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位善于调解、凝聚共识的副社长,在理解复杂事务和沟通表达上,确实有她的独到之处。
“没错,”夏语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顾澄的理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本质上,是管理环境和风险等级的跃升。露天更多是秩序维护,室内则叠加了复杂空间的安全管控和应急保障。所以,需要的人手,必须大幅增加。”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好了,关于人手需求的必要性,我们明确了。那先不去纠结这个‘量’的问题了。沈辙回来了,我们抓紧时间,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最后敲定一下。”
夏语的目光变得专注而富有领导力,在沈辙和顾澄脸上缓缓扫过。
“首先,沈辙这边,”他看向沈辙,语气郑重,“接下来你的核心任务,就是积极、主动、细致地配合好学生会那边的一切活动安排。特别是关于人员调配、岗位设置、责任划分这些具体细节,一定要跟他们反复沟通、确认清楚,确保无缝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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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与妖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强调道:“以前我们派志愿者,主要是基于社员自愿。但现在看形势,光靠自愿报名的,恐怕远远不够了。我的意见是,必要时,可以采取‘部分动员’甚至‘干部带头、全员参与’的模式。优先确保关键岗位有可靠的人手。把能调动起来的社员干部,特别是各部门的骨干,都尽可能动员起来,做好排班。”
夏语的声音沉了沉,带上了一份不容置疑的严肃:“还是我反复强调的那句话——出去,就代表我们文学社的形象。无论任务多繁琐,压力多大,面对观众还是其他工作人员,态度一定要端正,责任心一定要强,遇到问题及时沟通解决,绝不允许出现消极怠工、推诿扯皮,或者因为我们的人,给整个活动带来负面影响的情况。这一点,沈辙,你一定要层层传达下去,交代到每一个人。”
沈辙迎着夏语的目光,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他挺直了背脊,眼神坚定,用力点了点头:“明白,社长。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工作做细,把要求传达到位,确保我们文学社派出去的每一个人,都能担当得起这份责任,不给我们社团丢脸。”
“好。”夏语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顾澄。
“顾澄,”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同样认真,“杨霄雨老师那边,关于我们申请多媒体教室用作播放电影跟其他讲座的正式回复,有新的进展了吗?”
顾澄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还没有。我下午又去语文组办公室找了一次杨老师,她不在。我问了其他老师,说她可能去市里参加一个教研活动了,明天才能回来。我给她发了信息,也还没回复。”
夏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情况并不十分意外。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杨老师那边,可能确实有事耽搁了。不过,这个项目不能等。我今天中午,特意去找了一趟主管设备和场地的江以宁副校长。”
听到“江副校长”,顾澄和沈辙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夏语。
夏语继续道:“江副校长那边,我详细汇报了我们文学社的构想、需求,以及初步的方案。他听了之后,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态度是比较积极的。他表示原则上支持学生社团利用现有条件改善活动环境,也认可多媒体教室对于拓展文学社活动形式、提升影响力的作用。他提到了一些技术规范和安全隐患需要注意,但总体上是开了绿灯的。”
他看向顾澄:“所以,你这边不要有太大压力。杨老师那边,你继续跟进,保持沟通。如果明天她回来,你还是没有收到明确回复,或者沟通中遇到任何障碍……”
夏语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亲自过去找杨老师,了解具体情况。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再去找江副校长,或者通过其他途径推动。这个项目,对我们文学社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必须拿下来。”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也让顾澄和沈辙感受到了社长对社团长远规划的深谋远虑。顾澄认真地点点头:“好的,社长。我明白了。我会持续跟进,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你汇报。”
夏语的目光再次在两位副社长脸上停留,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两位,接下来这段时间,直到元旦晚会结束,学校层面的重心都会放在这台晚会上。我本人也有节目要准备和排练,投入的精力会比较多。所以,文学社的日常运转,以及配合晚会的具体工作,很大程度上,就要拜托你们两位多担待了。”
他看向顾澄,补充道:“顾澄,虽然你主要负责内部事务和项目跟进,但到了晚会活动当天,如果现场确实需要大量人手,沈辙那边忙不过来,可能也需要你临时顶上去,带领一部分社员参与服务。这个,没问题吧?”
顾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脸上露出爽朗而可靠的笑容:“社长,你放心吧。这个我之前就跟沈辙私下聊过了。只要需要,我这边随时可以顶上。内部工作我会提前安排好,绝不会耽误现场支援。我们是一个整体,分什么你我。”
她的话说得坦荡而真诚,让沈辙也忍不住朝她投去感激和认可的一瞥。团队里有这样一位不计较、能补位、善协调的伙伴,无疑是莫大的幸运。
夏语看着眼前这两位得力干将,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踏实感。再多的外部压力,再复杂的局面,只要有这样团结而能干的团队在身边,就有了闯过去的底气和信心。
他脸上露出了今晚以来最舒展、也最真诚的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信任,也带着对共同奋斗的期许。
“那就好。”夏语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有你们两位在,我很放心。”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窗外夜色沉沉,教学楼的方向,晚自习的灯火通明。
“那么,”夏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除了刚才说的这些,还有别的什么事情需要现在讨论决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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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没有了,社长。”沈辙代表两人回答。
“好。”夏语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那就先这样。各自去忙吧。记住,眼下集中精力,确保元旦晚会配合工作万无一失。等这台晚会圆满落幕……”
夏语的眼中闪过一道明亮而充满斗志的光芒,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展望未来的振奋:
“我们的多媒体教室,应该也差不多可以申请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就该全力以赴,忙我们文学社自己的‘大项目’了!”
他背起书包,目光扫过顾澄和沈辙,伸出了拳头,悬在半空:
“各位,加油!”
顾澄和沈辙也立刻站了起来。顾澄脸上洋溢着笑容,沈辙则神情郑重。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也伸出拳头,与夏语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
“加油!”
“加油!”
三个拳头,三种性格,却在那一刻,为了同一个目标,凝聚起同样的决心和力量。灯光下,他们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书籍和过往的荣誉并列,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征程,即将开启。
夏语笑了笑,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很快,但似乎比来时,少了一份沉郁,多了一份卸下部分重担后的轻快,以及被同伴激励后重新燃起的斗志。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
身后,忽然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社长!”
是顾澄和沈辙。他们不知何时又对视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然后一起叫住了夏语。
夏语的脚步顿住了。他停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微微侧过身,回头望去。
灯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轮廓,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清晰的剪影。
顾澄和沈辙站在会议桌旁,灯光洒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顾澄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祝福;沈辙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支持和期待。
他们看着夏语,然后,再次异口同声,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预祝你元旦表演——成功!”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在书架和墙壁上,仿佛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夏语的身影,在门口静止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抬起了右手,朝着身后,朝着顾澄和沈辙的方向,很随意,却又很坚定地挥了挥。
接着,他那带着笑意、自信而明亮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
“放心——不会给我们文学社丢脸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综合楼夜晚的寂静之中。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顾澄和沈辙两人。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社长的信任,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即将到来的繁重工作的觉悟和准备。
窗外,夜色正浓。
夜幕完全笼罩下的实验高中,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风貌。
白日里喧嚣的教学楼,此刻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整齐划一的、明亮的白光,那是晚自习的灯光。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剔透的发光积木,规整,沉默,却又蕴含着无数正在伏案疾书或凝神思考的年轻灵魂。偶尔有巡视老师的身影在走廊窗边短暂停留,或者某个教室里站起一个去倒水或上洗手间的学生,打破那一片光之矩阵的静止画面。
空气比傍晚时更冷了,呼吸间能呵出淡淡的白气。路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树下有限的一圈范围,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和模糊的建筑物轮廓。校园广播早已停止,只剩下风声掠过光秃枝头时发出的、细微的呜咽,以及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车流声。
夏语从综合楼走出来,寒意立刻包裹了他。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口里,快步朝着高一教学楼走去。
他的脑子里并没有停止运转。沈辙带回的信息,顾澄的疑问与理解,晚会人手的压力,多媒体教室的推进,班主任不悦的眼神,乐队排练需要调整的计划……无数条思绪的线头在他脑海中缠绕、交织,需要他一条条去梳理,去找到关键节点,去安排优先级。
但他并没有感到烦躁或焦虑。或许是方才在文学社与同伴们的那番交流,给了他某种精神上的支撑和舒缓。压力依然在,但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茫茫黑暗的那种窒息感,而是有了可以并肩作战、分担压力的战友。这种感觉,很踏实。
不一会儿,他便回到了位于高一教学楼四楼的高一(15)班。
从后门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暖气、书本油墨、还有少年人身上淡淡气息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极轻微的翻书声,以及某个同学压抑着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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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与妖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大多数同学都低着头,沉浸在各自的习题或课本中。日光灯管发出稳定而明亮的白光,照亮了一张张或专注、或疲惫、或带着些许走神迹象的年轻脸庞。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板书,值日生还没来得及擦掉。
夏语的动作很轻,像一只敏捷的猫,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便从后门溜了进来,迅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作为他的同桌,吴辉强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归来。
夏语刚放下书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吴辉强那带着明显兴奋和八卦意味的脸就凑了过来。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调里的激动却压不住:
“哎,夏语!回来啦?听说……听说元旦晚会要改在体育馆举行,是不是真的?”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光芒,国字脸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一副掌握了重大内部消息、急于求证的样子。
夏语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但还是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嗯”了一下,表示肯定。
得到夏语确切的答复,吴辉强脸上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来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当然,动作很轻),差点就要喊出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激动地说道:
“太好了!我就说嘛!我原本还以为要大冬天地在室外冻得哆哆嗦嗦地看你表演呢!现在改在体育馆,又大又暖和!太棒了!”
他似乎已经沉浸在了对美好观演体验的想象中,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
“对了!我跟你说,到时候……我打算带相机过来!”
夏语闻言,眉头微挑,转过脸,看向吴辉强,脸上写满了“你在开玩笑吗”的不信表情。相机?这年头,数码相机对于普通高中生家庭来说,还算是个比较贵重和精密的物件。
“你是开玩笑的吧?”夏语也用气声反问,眼神里带着质疑。
“谁开玩笑啦!”吴辉强见夏语不信,有点急了,眉毛皱了起来,认真地解释道,“相机是我爸刚买不久的,索尼的,可清楚了!刚好这次元旦表演有你的节目,我就跟他说了,让他到时候借我用一下。我爸一开始还不乐意,说我毛手毛脚,但我保证绝对小心,而且跟他说是录我好朋友——也就是你——的精彩演出,他想了想,居然就同意了!嘿嘿。”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谈判。
夏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担心。他知道吴辉强家境小康,父亲开农家乐,买台相机不容易。他好心劝道:
“那么贵的东西,你又没怎么玩过,操作什么的都弄不明白。体育馆里人多手杂,光线又复杂,万一没拿稳摔了,或者不小心被人碰掉了,或者干脆被人顺走了……到时候不见了,或者弄坏了,叔叔该多心疼啊?我看,要不还是别带来了,安安心心看表演就好。”
他是真心为朋友着想,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给吴辉强家里带来任何不必要的损失或麻烦。
吴辉强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你放心”的样子:
“没事,没事!我能搞定!我这两天就已经在研究说明书呢,基本的拍摄、录像功能我都摸清了。到时候我就找个靠前又不挡人的位置,固定好三脚架——对,我爸连三脚架都答应借我了——全程录下来!保证把你最帅的演出瞬间都捕捉到!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这可就是珍贵的历史影像资料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
夏语看着他兴奋而执拗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吴辉强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那股倔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随便你吧。你自己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保管好。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可赔不起。”
“安啦安啦!”吴辉强满口答应,随即话题一转,关心起夏语来,“话说,你今天一下午都不见人,晚自习又这么晚才回来,忙死了吧?”
夏语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
“嗯,今天都忙了一天了,脚不沾地。下午在体育馆搞勘察,放学去文学社开会,一堆事情。感觉脑细胞都快死光了。”
吴辉强感同身受般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促狭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那你今天运气‘不错’,完美错过了咱们班主任的‘每日巡视’。”
夏语闻言,心里微微一动,看向吴辉强:“班主任……过来了?表情怎么样?”
“当然有啦!”吴辉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对班主任王文雄的不以为然,“每晚必备的节目,好吧?雷打不动!”
他模仿着王文雄背着手、迈着方步在教室后面逡巡的样子,然后压着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故作严肃的腔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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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妖记请大家收藏:()与妖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是不知道他刚刚那个表情是有多严肃!脸拉得老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啧啧,跟探照灯似的,感觉谁要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立马就能被揪出来‘处决’!”
吴辉强恢复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调侃和猜测:
“我怀疑啊,他可能是最近打麻将输钱了,心里憋着火,所以才一副要死不活、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我猜,要是谁这个时候不长眼,去惹到他,那绝对是——必死无疑!撞枪口上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目睹了班主任输钱的惨状。
夏语被他这生动的描述逗得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
“如果你自己不去惹他,规规矩矩的,我相信,正常情况下,也没有谁会那么不长眼,专门去惹他的。”
吴辉强立刻反驳,一副被冤枉了的样子:
“说什么呢!我,吴辉强,高一(15)班遵纪守法、热爱学习的好学生一枚,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惹他啊?真的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那双灵活转动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这话里的水分。
夏语也不戳破,只是转过头,看着吴辉强,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我信不信你?
吴辉强被夏语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了两声。
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弥漫着学习氛围的晚自习教室里,借着书本的遮挡,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和丰富的表情,进行着只有他们自己懂得的、短暂的交流与打闹。
窗外的夜色,深邃而安静。教室里的灯光,明亮而温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这短暂的、轻松的、带着少年人间特有默契与调侃的互动,像是一小勺香甜的蜂蜜,悄无声息地滴入了夏语被各种事务和压力填满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切实存在的、名为“友谊”与“寻常快乐”的涟漪。
它冲淡了疲惫,缓解了紧绷,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感受到了一丝实实在在的暖意。
夏语微微舒展了一下肩膀,重新拿起笔,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吴辉强也收敛了嬉笑,挠了挠头,继续跟他的物理题较劲。
教室里,一切如常。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的轻松与欢笑,是多么的珍贵。
而此刻专注于眼前习题的夏语,也并未意识到——或许,就连命运本身也未完全写好剧本——这看似寻常、属于高中晚自习间隙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幕,这短暂的、与好友插科打诨的快乐时光,竟会成为他接下来一段被更加密集的挑战、更复杂的博弈、更沉重的期待所填满的忙碌周期里,最后一段能毫无负担、纯粹享受的轻松时刻。
风暴正在远处天际积聚,而港湾里的平静,总是显得格外短暂,也格外值得怀念。
夜色,在笔尖的沙沙声中,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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