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渐深的京城，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消融，滴答的水声敲打着清晨的寂静。

安远侯府，锦绣阁内。

沈清弦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尚显稚嫩，却已初具风华的脸庞。贴身丫鬟春桃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一根发丝。

“小姐，您的头发真是越来越好了，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春桃由衷地赞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兴奋。

沈清弦透过镜子，瞥了春桃一眼，唇角微勾，语气平淡无波：“是么？许是近日用的头油不错。”

那头油，自然是“玉颜斋”的试作新品，加入了她凭借前世记忆改良的何首乌与芝麻精华，效果自然非市面寻常货色可比。

春桃会意，压低声音道：“小姐，铺子里……昨日又断货了。王嬷嬷那边递话进来，问能不能再多供些‘芙蓉霜’和‘朱砂口脂’，说是好几家府上的小姐奶奶们都派了人来问，等着要呢。”

沈清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距离“玉颜斋”低调开张已过去半月有余，她并未大肆宣扬，只通过王嬷嬷（春桃的姨母，亦是铺面明面上的掌柜）那点微薄的人脉，将最初几批产品，以“江南来的稀罕物”为名，零散售卖给了一些小门小户的女眷以及府中有些体面的下人。

她深知，好东西自己会说话。尤其是在这消息灵通又极度追求美丽的后宅女眷圈子里。

“不急。”沈清弦声音轻缓，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告诉王嬷嬷，物以稀为贵。每次只放出定数，售完即止。若有追问，便说原料难得，工匠制作费时，下一批需得等上五日。”

“是，小姐。”春桃连忙应下，如今她对自家小姐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姐说什么，那必然是对的。

梳妆完毕，沈清弦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几株晚梅开得正艳，幽冷的香气随风潜入。她深吸一口气，那冷香沁入心脾，让她纷杂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玉颜斋”的顺利，在她意料之中。前世的她，被困在后宅方寸之地，唯一的慰藉便是研究这些胭脂水粉，改良配方是她仅有的乐趣与寄托。那些呕心沥血琢磨出的方子，如今成了她斩向命运枷锁的第一把利刃。

然而，这还远远不够。一家隐匿于市井、靠熟客维持的小铺面，带来的收益或许能让她衣食无忧，却无法撼动根深蒂固的家族意志，更无法与相府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

她需要更快的积累，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玉颜斋”之名，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传入真正能影响她命运的那些人耳中。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的谈笑声。是她的两个庶妹，沈清婉和沈清柔，结伴来给她请安了。

“大姐姐安好。”两人齐齐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清弦的脸上，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艳与好奇。

不过半月未见，她们这位嫡长姐似乎又明丽了几分。肌肤莹润透白，竟看不出丝毫瑕疵，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大姐姐近日用了什么香膏？气色真好。”年纪稍小、性子也更活泼的沈清柔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清弦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显，只淡淡一笑：“不过是按古方自己调了些润肤的膏子，不值什么。你们若喜欢，回头让春桃给你们送些过去。”

“真的吗？多谢大姐姐！”沈清柔立刻喜笑颜开。

沈清婉则要沉稳些，她细细打量着沈清弦，轻声道：“大姐姐的方子定然是极好的。我瞧着，比母亲从‘香雪海’买回的玉容膏似乎还要细腻些。”

“香雪海”是京城有名的胭脂铺，专供权贵。沈清婉此言，已是极高的评价。

沈清弦心中了然，知道第一步已经悄然迈出。她状似无意地岔开话题，与两个妹妹聊起了近日的功课，姐妹间看似和睦，却各怀心思。

与此同时，京城西市，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深处，“玉颜斋”的招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铺面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一桌两椅，几个陈列着瓷瓶玉罐的多宝格，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馥郁的混合花香，不浓不艳，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掌柜王嬷嬷是个面相和善、眼神精明的中年妇人，此刻正送走一位戴着帷帽、衣着体面的丫鬟。那丫鬟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显然是刚买了心仪之物。

王嬷嬷转身回到柜台后，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她看了眼架上所剩无几的样品，心中对那位神秘的东家更是敬畏。东家年纪似乎不大，却深谙经营之道，这“饥饿”的法子，愣是把这些小姐奶奶们的胃口吊得足足的。

就在这时，铺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丝冷风。

王嬷嬷抬头，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欢迎贵客光临‘玉颜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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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话音未落，她看清来人，笑容微微一顿。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浅碧色绣缠枝梅棉绫裙的少女，外罩一件银狐皮斗篷，虽以轻纱半遮面，但通身的气派和身后跟着的、一看就训练有素的丫鬟，都显示出其出身不凡。而且，王嬷嬷认得这身打扮，这似乎是……吏部侍郎李府的小姐？

李小姐并未多看王嬷嬷，目光直接落在多宝格上所剩无几的瓷瓶上，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掌柜的，还有‘芙蓉霜’吗？”

王嬷嬷心中一跳，面上愈发恭敬：“回贵客的话，今日份的‘芙蓉霜’刚刚售罄。下一批需得五日后才能到货。”

“又没了？”李小姐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失望，“我前日便让丫鬟来问，也说没有。你们这铺子，东西怎地如此难买？”

王嬷嬷按照沈清弦的吩咐，陪着笑脸解释：“贵客恕罪，实在是因为这‘芙蓉霜’用料极其考究，其中几味主料需得从岭南快马加鞭运来，制作工艺也繁复，一位老师傅五日也仅能做出十盒，不敢以次充好，故而……”

她的话未说完，铺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衣着更为华贵，神色也带着几分倨傲的少女，她并未遮面，赫然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嫡女，周小姐。她身后跟着的嬷嬷，手里还提着“香雪海”的包装锦盒。

周小姐一进来，目光便扫过铺内，最后落在李小姐身上，微微一怔：“李妹妹也在此地？”

李小姐显然与她相熟，语气有些讪讪：“周姐姐。”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抱怨道：“想来买这‘玉颜斋’的‘芙蓉霜’，谁知又没了。”

周小姐闻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值得妹妹你一次次跑来这偏僻小巷。不就是些胭脂水粉么？‘香雪海’新到的‘桃花露’也不错，我刚买了两盒。”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身后的嬷嬷。

那嬷嬷立刻将“香雪海”的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精致小巧的琉璃瓶。

王嬷嬷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有些打鼓。这位周小姐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而且明显是“香雪海”的主顾。

李小姐看了看那“桃花露”，又想起自己用了“芙蓉霜”后，母亲都夸赞她肌肤细腻光滑了许多的效果，咬了咬唇，低声道：“‘香雪海’的自然也是好的……只是，这‘芙蓉霜’确实有些不同。”

周小姐好奇心起，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仅存的一盒试用装的“芙蓉霜”，打开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触感细腻温润，吸收极快，留下淡淡的芙蓉香气和一层莹润的光泽。

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质感，确实比她刚买的“桃花露”还要细腻几分。

“这有何难？”周小姐放下试用装，看向王嬷嬷，语气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掌柜的，这‘芙蓉霜’给我留五盒。还有那‘朱砂口脂’，也拿几盒来看看。”

王嬷嬷心中叫苦，面上却只能愈发恭敬：“周小姐恕罪，店里的规矩，所有产品皆是限量供应，需得按顺序排队购买。今日的份额已售完，您若要，需得五日后早些派人来，或许能买到。”

“排队？”周小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柳眉微竖，“你知道我是谁吗？让我跟那些……排队？”她目光扫过一旁的李小姐，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小姐的脸色有些难看。

王嬷嬷心头一跳，但想起东家再三叮嘱的“不卑不亢，守住规矩”，只得硬着头皮道：“贵客息怒，小店本小利微，做的就是口碑和信誉。若是坏了规矩，对之前排队购买的客人无法交代。还请贵客体谅。”

“你！”周小姐何时受过这等怠慢，尤其还是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里。她俏脸一沉，正要发作。

一直沉默的李小姐却忽然开口：“周姐姐，何必为难一个掌柜。这‘玉颜斋’的规矩确实如此，我来了两次也未买到呢。想来东西好，才有这立规矩的底气。”她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暗含了对“玉颜斋”的维护，也点明了并非针对她一人。

周小姐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她冷冷地瞪了王嬷嬷一眼，又瞥了瞥那试用装的“芙蓉霜”，哼了一声：“罢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你们如此追捧！五日后是吧？嬷嬷，记下了，到时候派人来买！”说罢，转身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

李小姐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也对王嬷嬷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离开了。

铺内恢复了安静，王嬷嬷却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方才那位周小姐的气势，可真够吓人的。东家这规矩……会不会得罪太多人？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小小的冲突，以及周小姐那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京城部分官家小姐的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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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听说了吗？周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在城西一家叫‘玉颜斋’的小铺子碰了软钉子。”

“真的？为了那‘芙蓉霜’？”

“可不是嘛！连李家小姐都去了两次没买到呢！”

“究竟是什么神仙物件？竟引得她们如此？”

好奇、质疑、攀比……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玉颜斋”这个名字，连同它那“限量”、“难买”的标签，第一次，真正进入了京城上层圈部分年轻女眷的视野。它不再只是一家藏在深巷、靠口口相传的秘密小店，而是蒙上了一层神秘与诱惑的面纱。

傍晚，春桃将王嬷嬷递进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了沈清弦。

听到周小姐之事，沈清弦并未惊慌，反而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芒。

“小姐，您不担心吗？那周家小姐……”春桃忧心忡忡。

“担心什么？”沈清弦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在宣纸上缓缓写下“玉颜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她若真闹起来，反倒落了下乘。她这般放下话五日后要来买，便是替我们做了最好的宣传。”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笃定：“经此一事，‘玉颜斋’之名，才算是在这京城，真正立住了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准备的，不是更多的货，而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多的好奇与审视。”

春桃似懂非懂，但看着小姐沉静自信的侧脸，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下去。她相信小姐，就像相信太阳明天会照常升起一样。

沈清弦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名声已起，暗潮将涌。她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属于她沈清弦的战场，正在徐徐展开。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距离那场决定命运的采办，距离与那个人的相遇，又近了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镇国公府的方向。

陆璟……这一世，我们又会以何种方式相遇？

夜色笼罩下的侯府，静谧而安宁。唯有锦绣阁内，一盏孤灯长明，映照着少女清亮决然的眼眸，那里面，燃烧着涅盘重生的火焰，以及对未来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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