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安远侯府的家学书房内,却是一片难得的静谧清凉。
十岁的沈清弦跪坐在蒲团上,身前的矮几上摆放着一副精致的榧木棋盘。她的对面,是年仅八岁的嫡亲弟弟,沈家未来的继承人——沈明轩。
教授棋艺的苏先生捻着胡须,坐在一侧,看着这对姐弟对弈。
“轩哥儿,落子当思虑周全,不可只看眼前一寸之地。”苏先生温声指点着。
沈明轩小脸紧绷,用力地点点头,捏起一枚黑子,犹豫半晌,“啪”地一声,落在了棋盘一角,试图围杀白棋的一条小龙。
苏先生微微颔首,虽不算精妙,但对于八岁稚童而言,已算思路清晰。他转而看向沈清弦,这个近日来在琴、书、画三艺上都展现出惊人悟性的嫡长女。只见她眉眼低垂,目光落在棋盘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棋局,而是一池静水。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那手指白皙如玉,动作舒缓,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棋子落下,位置却并非直接应对黑棋的围杀,而是落在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略显空旷的边角。
苏先生微微一怔。
沈明轩更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姐姐,你下错地方了?我这里要吃掉你的子了!”
沈清弦抬起眼,对着弟弟露出一抹属于十岁女孩的、略带腼腆的笑容:“无妨,你继续。”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沈明轩不明所以,只当姐姐棋艺不精,立刻兴高采烈地落下黑子,提掉了那几颗“孤立无援”的白子,小脸上满是得意:“哈哈,姐姐,你的龙被我吃掉啦!”
“嗯,轩哥儿真厉害。”沈清弦浅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随即,她再次落子。
这一子,依旧轻飘飘的,落在另一个方位。
然而,就是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步棋,落在苏先生这等精通棋道的人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了棋盘。
沈明轩并未察觉异常,依旧按照自己的思路,追逐着局部的得失,不断巩固着刚才“歼灭”白龙后取得的“优势”。他落子很快,带着孩童特有的急躁和锐气。
反观沈清弦,始终不疾不徐。面对弟弟的进攻,她似乎总是在“退让”,偶尔被吃掉几子,也浑不在意。她的棋子散落在棋盘各处,东一颗,西一颗,乍看之下杂乱无章,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可苏先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看得分明,沈清弦的每一步“退让”,都并非真正的退缩,而是在悄无声息地构筑着更大的版图。她放弃的,都是一些无关大局的边角利益,而她的落子,正在看似松散的表象下,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潜在的包围圈。
她的棋风,太沉稳了,沉稳得可怕。完全没有孩童常见的争强好胜,也没有女子常有的拘谨小气。那是一种……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布局,一种着眼于全局的谋略。
“姐姐,你又要输了!”沈明轩吃掉了又一串白子,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棋盘上,黑棋实地颇多,形势一片大好。
沈清弦只是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是吗?”
她终于将目光从局部收回,投向了整个棋盘。那一刻,她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幽深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动作不再舒缓,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决断,轻轻落下。
“嗒。”
一声轻响,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这枚白子,恰好落在了之前所有那些“散乱”棋子的中枢连接点上!
一子落,满盘活!
之前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被黑棋忽视的散子,在这一刻,被这条无形的“中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道绵密无比、遥相呼应的大网!原本气势汹汹的黑棋,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张无形的大网彻底分割、包围,之前所占的实地,瞬间变成了孤岛,与外界的联系被完全切断。
沈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棋盘,似乎无法理解为何转眼之间,天翻地覆。他试图寻找突破口,却发现无论落在何处,都如同撞在一堵柔软的墙上,无法挣脱。黑棋的大龙,反而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这……这……”沈明轩小脸涨得通红,捏着棋子,半天无法落下。
苏先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哪里是棋艺不精?这分明是……大道无形!
放弃小利,诱敌深入,暗中布局,最后一击制胜。这等心机,这等隐忍,这等对全局的掌控力,真的是一个十岁的、养在深闺的少女所能拥有的吗?
他教习棋艺二十余载,便是在朝堂上那些以谋略见长的老大人身上,也未必能见到如此老辣而深远的布局。
“姐姐……我……我输了。”沈明轩颓然放下棋子,小脸上写满了沮丧和困惑。他明明一直占优,怎么一下子就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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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清弦看着弟弟失落的样子,心中一软。前世,弟弟虽被宠得有些骄纵,但心地不坏,在她嫁入相府后,也曾为她仗义执言,却反被父亲责罚。这一世,她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引导这个弟弟,让他成为安远侯府真正的顶梁柱。
她伸手,轻轻将棋盘上的棋子拨乱,柔声道:“轩哥儿没有输,只是太着急了。下棋如做人,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子一地。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的前进。舍弃一些东西,是为了最终能赢得更多。”
她的声音温和,话语却让一旁的苏先生浑身一震。
下棋如做人……
这真的是一个十岁女童能说出的道理吗?
沈明轩似懂非懂,但姐姐温和的态度让他心里的沮丧消散了不少,他抬起头,好奇地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都没看见你什么时候布的局。”
沈清弦心中微凛,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过了。她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的情绪,用一种带着些许不确定和侥幸的语气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随手下的。许是运气好吧,苏先生不是说,棋道有时也讲究灵光一现吗?”
她将目光投向苏先生,带着一丝属于孩童的、寻求肯定的期盼。
苏先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沈清弦那纯真又带着些许迷茫的小脸,心下释然。是了,或许真是天赋异禀,灵光乍现。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顺着她的话笑道:“大小姐说得是。棋道虽重计算,但心境与悟性更为重要。大小姐今日这局棋,看似散乱,实则暗合‘舍小就大’、‘顾全全局’的至理,虽……虽过程有些巧合,但这份结果,着实令人惊叹。”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轩,借机教导:“轩哥儿,你可明白你姐姐方才的话?弈棋之道,在于格局,在于心境。你若只斤斤计较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便容易迷失在局部的厮杀中,从而忽略了真正的胜负手所在。需知,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沈明轩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一颗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沈清弦听着苏先生的话,心中默然。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是啊,前世她就是太局限于“闺阁女子”的本分,太听从于“父母之命”,只看到了眼前所谓的“好姻缘”,却没有看清整个相府乃至朝堂的局势,没有为自己谋划一个真正的全局,最终才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她重活一回,拥有的最大优势,便是这超越年龄的、洞察全局的“心境”。
这棋盘上的十九道经纬,如同这京城的权力交织,更如同她未来要走的路。她不能再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要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眼前的弟弟,是她要扶持的亲人;即将开始的胭脂生意,是她要布局的产业;而那遥远而强大的镇国公世子……或许,将是未来棋局上一个重要的变量。
她需要力量,需要资本,需要人脉。这一切,都不能一蹴而就,必须像今天这盘棋一样,耐心布局,悄然落子,等待时机,一击必胜。
“大小姐今日让老夫大开眼界。”苏先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大小姐于棋道,似乎别有天赋。日后若有闲暇,老夫愿与大小姐多切磋几局。”
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一个需要启蒙的女学生,而是隐隐看作了一个可以交流的“同道”。
沈清弦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先生过誉了,清弦不过是侥幸,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态度谦逊,举止得体,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内心的锋芒。
棋局结束,课程也到了尾声。丫鬟们上前收拾棋盘棋篓。
沈清弦牵着弟弟的手走出书房,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沈明轩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棋局,语气里已经没了沮丧,只剩下对姐姐的崇拜和好奇。
看着弟弟活泼的背影,沈清弦的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浅笑。
改变,就从这一点一滴开始。
然而,她并不知道,今日这局看似寻常的姐弟对弈,所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傍晚,安远侯沈文彬回府后,照例询问子女们的课业。
苏先生在一旁作陪,谈及今日棋课,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将沈清弦那局精妙绝伦的“布局”娓娓道来。他虽用了“灵光乍现”、“或有天赋”等词掩饰,但言语间对沈清弦展现出的那种超乎年龄的“大局观”和“沉稳心境”的惊叹,却是掩饰不住的。
“……侯爷,大小姐之心性,沉静如水,落子如定,观其布局,隐隐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恐非池中之物啊。”苏先生最后总结道,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沈文彬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对自己这个嫡长女的印象,还停留在乖巧、懂事、学业不错上。却从未想过,她能在棋道上展现出如此惊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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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先生此言当真?”沈文彬有些难以置信。他亦是通晓棋艺之人,自然明白苏先生话语中的分量。“大局观”、“沉稳心境”,这可不是单靠聪明就能拥有的。
“老夫不敢妄言。”苏先生正色道,“大小姐平日不显山露水,今日一局,确如璞玉初现光华。”
沈文彬沉默了,心中波澜起伏。
他挥挥手让苏先生退下,独自坐在书房里,陷入了沉思。
女儿有才华,他是高兴的。但一个女儿家,拥有这等近乎“谋略”的心性,是福是祸?
他想起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想起各家后宅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一个太过聪慧、甚至懂得“布局”的女儿,将来若是嫁入高门,是能辅佐夫君,安稳后宅,还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他近来隐约听闻,宫里似乎有为几位皇子选伴读的意向,年龄正与清弦相仿……
这个念头一起,沈文彬的心猛地一跳。
他原本并未将此事与自己的女儿联系起来。安远侯府虽显赫,但在京城顶级权贵圈中,并非最拔尖的。且皇子伴读,牵扯甚多,他并不愿轻易卷入。
可如果……如果清弦真的如此聪慧过人,心性非凡……
沈文彬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个女儿了。
与此同时,沈清弦正坐在自己院中的秋千上,轻轻晃荡着,完全不知自己的一盘棋,竟在父亲心中掀起了如此大的波澜。
她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思绪已经飘远。
春桃刚刚悄悄来回禀,制作胭脂的主要原料——上好的玫瑰和珍珠粉,已经通过可靠的渠道订到了第一批,不日就能送到城外庄子上。她前期让春桃家人盘下的那个小铺面,也简单修缮完毕,只待货品到位,就能悄然开张。
“玉颜斋……”
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这是她商业版图的第一步,也是她摆脱命运束缚的第一步棋子。
这步棋,必须走得稳,走得隐晦。
她回想起白日里对弟弟说的那句话:“舍弃一些东西,是为了最终能赢得更多。”
为了不引起父母的过早注意和干预,她现阶段必须舍弃“安远侯府嫡长女”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和光环,只能在暗中行事。她赢得的,将是宝贵的启动资金、独立的资本和未来谈判的底气。
“小姐,起风了,回屋吧。”春桃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轻声唤道。
沈清弦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回到温暖馨香的闺房,屏退左右,她坐在书案前,再次摊开了那张写着各种胭脂水粉配方的笺纸。上面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提起笔,在“玉颜斋”三个字旁边,缓缓写下了四个小字:
“厚积薄发”。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棋盘上的经纬已然在心中铺开,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要算无遗策。
无论是这深宅大院,还是那未来的广阔天地,她沈清弦,绝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棋子。
夜色渐浓,侯府各院陆续熄灯,陷入沉睡。
唯有沈清弦院中的书房,灯火又亮至深夜。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而执着的剪影,时而提笔书写,时而托腮沉思。
那不再是一个十岁女童的身影,那是一个带着二十二岁灵魂的复仇者,一个命运的博弈者,在寂静的深夜里,为她波澜壮阔的新生,落下又一枚无声的棋子。
棋道,即心道。
她的重生之局,已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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