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洞府内那仿佛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张岩缓缓睁开双眼,并没有想象中两道金光射穿斗牛的夸张景象,只有一抹温润如玉的幽深紫意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他低头审视自身。
三年的枯坐,身上的灰袍早已积满尘埃,原本贴身的衣物此刻显得有些宽大空荡。
但当他微微握拳,指掌间传来的力量感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丹田之内,一枚约莫鸽卵大小的金丹正悬浮于气海中央。
它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圆润无瑕,表面还带着些许粗糙的纹理,那是强行借助外物与天地灵气冲刷留下的痕迹。
但这枚金丹就像是一颗拥有自主呼吸的心脏,每一次极其缓慢的旋转,都会带动体内那已经质变为液态真元的法力,如铅汞般沉重地冲刷着四肢百骸。
这种强大,不是虚无缥缈的膨胀感,而是实实在在的掌控力。
神识外放。
原本只能覆盖数里的感知,此刻如同潮水般轰然扩散。
他能清晰地“看”到洞府岩壁缝隙中正在搬运食物的工蚁,能“听”到百丈之外地下暗河撞击岩石的闷响,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每一粒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轨迹。
这就是金丹。
张岩嘴角微微勾起,想要大笑,胸腔里那股郁积了百年的浊气正要喷薄而出,却在目光触及洞口那一层厚厚的石灰封印时,又生生压了下去。
笑不出来。
这条路走得太险,险到只要一步踏错,此刻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一位金丹真人,而是一具走火入魔的干尸。
他站起身,骨节发出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随着身形晃动,覆盖在身上的陈年积灰簌簌落下。
张岩随手掐了个净尘诀,灰袍瞬间整洁如新,但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陈旧感却怎么也抹不去。
“开。”
他轻吐一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转动的磨盘。
那重达万斤的断龙石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升起。
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毫不客气地刺入幽暗的甬道,让早已习惯黑暗的张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洞外并没有欢呼。
这很不寻常。
按照张家的规矩,家主结丹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此时门外应当跪满了家族子弟,锣鼓喧天才是。
然而此刻,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张岩迈步走出甬道,脚下的青石板路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视线适应光线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何中行。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亲传弟子,此刻却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粗麻孝服,正长跪在甬道口的碎石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身侧放着一只还在冒着余烟的黑漆丧盆。
张岩心头猛地一跳,那刚结成金丹带来的喜悦,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他在闭关前曾严令,无论成败,都不许在此地设防惊扰。
但这孝服……
“谁走了?”
张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只有缩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何中行身躯剧烈一颤,似乎是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见到张岩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庞,何中行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哽咽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父……贾师伯他……看您天象既成,说这辈子值了……笑着走的。”
张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纸钱,在他脚边打着转。
并没有什么晴天霹雳的眩晕感,反倒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钝痛,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那颗刚凝聚的金丹上缓缓拉扯。
贾孟真早已油尽灯枯。
早在三年前闭关时,张岩就知道老贾是在拿命熬。
那个老算盘精,把每一块灵石、每一颗丹药都算计到了极致,唯独没算计过他自己的寿元。
刚才结丹时的天地异象引发灵气倒灌,对于凡人或低阶修士来说或许只是压抑,但对于一个本就元气耗尽、全凭一口气吊着的筑基修士而言,那种狂暴的威压就是催命的符咒。
老贾是看着他成的。
那是高兴死的,也是累死的。
“带路。”
张岩只说了两个字。
后山墓园,新土未干。
一座孤零零的新坟立在几株苍松之下。
这里位置极好,坐北朝南,能俯瞰整个大方岛的港口。
那是贾孟真生前最爱待的地方。
老头子总是喜欢蹲在那块大石头上,眯着眼数着进出港口的商船,算计着这一趟又能给张岩挣回多少灵石。
张岩摒退了何中行,独自一人站在墓碑前。
碑上没有那些繁复的溢美之词,只有“恩师贾公孟真之墓”八个字,字迹潦草,显是何中行匆忙间用剑气刻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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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玄远》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全本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全本小说网!
喜欢张玄远请大家收藏:()张玄远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张岩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壶早已备好的“醉仙酿”。
这是三百年前的陈酿,当初还是练气期时,他和贾孟真在一处古修洞府中捡漏得来的。
当时两人约定,等谁先筑基了就开封庆祝。
后来两人都筑基了,却谁也舍不得喝,说是要留着等结丹。
现在他结丹了。
“老贾,你这笔账算得不精啊。”
张岩拔开瓶塞,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满山岗。
他没有用杯,而是直接将酒液倾倒在墓前的黄土上。
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褐色的印记。
“看一眼那天象就要把命搭进去,这买卖亏得我都替你心疼。”
张岩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碑,指腹感受着岩石粗糙的颗粒感。
脑海中浮现出百年前那个精明又抠搜的小修士,为了省一块灵石能跟摊贩磨上半个时辰,转头却把省下来的灵石全换成聚气丹塞进自己手里。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说着“少爷这不能买、那不能花”的管家,那个在他被家族排挤时,唯一一个提着算盘挡在他身前的老人。
走了。
这条长生路上,同行的人越来越少。
先是父母,再是那些同期入门的师兄弟,如今连最贴心的老伙计也留在了路边。
张岩闭上眼,眼角有些湿润,但泪水终究没有流下来。
金丹真人,心若磐石。
那些软弱的情绪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砺成了坚硬的盔甲。
他不能哭,他是这张家如今唯一的天,是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方岛最后的脊梁。
他在墓前伫立良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那片繁忙的港口。
“你放心。”
张岩看着墓碑,低声自语,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那本账册上的名字,我会一个个划掉。张家欠你的,这世道欠你的,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直起腰杆,最后看了一眼那被晚霞染红的墓碑,转身离去。
步伐沉稳,再无一丝迟疑。
风中传来他衣袍猎猎作响的声音,透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回到议事堂时,青禅和寒烟早已等候多时。
两女看着走进来的张岩,眼中都闪过一丝异彩。
此刻的张岩,虽然气息内敛,但那种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灵气共鸣的韵味,却是做不得假的。
“准备好了?”
张岩没有寒暄,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张早已泛黄的传送阵图谱。
那是通往外海深处的唯一路径,也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死路、活路。
大方岛的基业虽然重要,但他现在已经是金丹,这浅水池塘早已养不住他这条真龙,更何况,有些债,隔着茫茫大海是讨不回来的。
何中行捧着一枚玉简,躬身递上:“师父,岛上的一应事务,按照师伯临终前的交代,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
“没有只是。”
张岩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大殿之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把阵法开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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