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不再多言,负手阔步朝着正屋走去。
日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素色长衫镀上一层浅金,却丝毫掩不住他周身沉淀的凌厉气场。
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落下都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骨节分明,指腹似是不经意地摩挲着,那是他每逢遇事、即将动真章时的惯常小动作。
他的眉眼间敛了方才的几分笑意,瞳色沉如古潭,目光落在正屋紧闭的木门上,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了然的笃定。
唇边似勾未勾,那抹极淡的弧度里,藏着几分即将见到故人的玩味,更藏着几分高手过招前,不动声色的锋芒。
想来是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我和高瞻刚走到院子中央,那扇雕着竹纹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游栖鹤身着月白麻布长衫,缓步从里屋走出来,乌黑的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眼温润。
待看清立在院中是我师徒二人,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吃惊,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拱手作揖道:“高先生和离殇姑娘竟会莅临砚心堂,不知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高瞻脚步一顿,脊背挺直如松,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在游栖鹤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窥见他心底的所思所想,连语气都带着几分迫人的审视:“听闻游大夫这里,近日救治了一位年轻病人,在下怀疑,那人便是我归宗失联多日的弟子,故此前来求证。”
游栖鹤脸上的笑意未减,神色依旧镇定自若,仿佛对这番质问毫不在意,只淡淡挑眉反问:“高先生这话倒是奇了,不知您是从何处听说的?”
“这你不必管。”高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沉声道,“你只需如实回答,你这里,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位病患?”
“倒还真有。”
游栖鹤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言笑晏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对着我们摊了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既为此事而来,不妨随我进屋一瞧便知。”
高瞻眉头微蹙,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便不再多言,迈步跟在游栖鹤身后进了屋子。我心头悬着的石头稍稍松动,连忙抬脚跟上。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阳光透过窗棂上的菱格,洒下斑驳的光影。游砚辞大夫正端坐于床边,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他一手搭在床榻之人的腕间,一手捻着胡须,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病人脸上,神情肃穆而认真,连我们进屋的脚步声,都没能让他分神半分。
而那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赫然便是失踪数日的杭奚望。
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师父,果真是杭公子!”
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也算是为高瞻方才的话正名,证明我们此番前来,绝非无端叨扰。
游砚辞大夫这才收回搭脉的手,指尖轻轻捻了捻,似是在回味脉象中的玄机。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二人身上,浑浊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捋了捋胸前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开口问道:“高公子,你认识这位患者?”
高瞻颔首,语气恳切:“游大夫,此人是我归宗的客人,名唤杭奚望,与他祖父一同暂住归宗。我师徒二人此番下山,正是专为寻他而来。”
游砚辞大夫听罢,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语气和蔼:“这可真是缘分啊!若非栖鹤这孩子,老朽怕是也遇不上这位杭公子。”
高瞻性子素来直接,不愿与他绕弯子,直球发问:“方便问一句,游大夫是在何处救下的杭公子?另外,他的伤情如今如何了?”
游砚辞大夫闻言,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声爽朗,带着几分医者的豁达。他抬手指了指立在门框边的游栖鹤,眉眼间满是赞许:“还要多亏了栖鹤这孩子眼尖心细。那日我二人行至云州城外,在城外五十里地的密林处歇脚,我守着药篓生火,栖鹤便自告奋勇去远处找水,谁知这一去,竟从林子里背回来这位杭公子。”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杭公子被寻到时,早已人事不省,一直处于昏迷之中。老朽给他大致查看一番,发现他双腿大腿骨齐齐断裂,断口处极为不平整,绝非失足摔落所致,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的,十有**是路遇强人,遭了歹人所害。老朽担心夜长梦多,便和栖鹤轮流背着他,马不停蹄地进了城。”
“回到砚心堂后,杭公子曾醒过一回,只是神志模糊,嘴里胡言乱语,一个劲儿嚷嚷着寻鸡寻猪,神色惊恐至极,像是瞧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
游砚辞大夫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他这断骨伤得太重,想要续上,难度极大,且过程中疼痛难忍,寻常人根本受不住。故此老朽熬了昏睡散,命栖鹤给他灌下,这几日也一直用温补的汤药吊着他的身子,只等他脉象平稳些,再行正骨续接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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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战灵人请大家收藏:()战灵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两条大腿骨齐齐断裂,光是听着,便让人觉得钻心的疼。我心头一揪,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丝不忍,轻声问道:“游大夫,那杭公子的断骨接上之后,还能恢复如初吗?”
游砚辞大夫摇了摇头,神色无奈:“难啊。想要恢复如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好生休养,悉心调理,一年半载能靠着拐杖站立起来行走,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啊?!”
我不由得低呼一声,满脸的惋惜与不忍,喃喃道,“他祖父杭老爷子本就半身瘫痪,常年卧病在床,如今杭公子又落得这般境地,杭老爷子若是知晓了,还不知要怎样失落悲痛呢......”
游砚辞大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捋着胡须的动作再次微微一顿,奇道:“哦?杭公子的祖父,也是大腿断裂所致的瘫痪?”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摇了摇头,据实答道,“只听人私下议论过,说这是杭家的家族诅咒,世代都有几位族人,落得不良于行的下场......”
话音刚落,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立在门框边的游栖鹤,他原本垂着的眼帘猛地抬起,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又迅速低下头,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垂着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我立刻觉得奇怪,暗自提高了警惕。
游砚辞大夫却是一脸不赞同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医者的理性:“世人大多如此,遇上无法解释之事,便爱诉诸于鬼神之说。依老朽看,哪有什么诅咒,怕是他们杭家的宅邸风水,或是平日里的食宿习惯上出了什么问题,日积月累,才落下这般病根。不过毕竟老朽未曾亲眼见过杭家的情形,也不好妄下定论......”
高瞻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沉沉地扫过立在门边的游栖鹤,语气笃定:“很是这样,游大夫的话极有道理。依我看,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端的诅咒,分明是人为弄鬼的可能性更大!”
我闻言,忍不住眯起眼睛,悄悄睨了高瞻一眼。心头暗自腹诽:好家伙,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你自己可就是战灵师,天天与那些幽冥灵体打交道,难不成平日里你斩的、战的,都是些凭空捏造的不成?
只是这话我只敢在心里嘀咕,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目光一转,落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杭奚望身上,我忽然想起方才游大夫提及的细节——杭公子醒转时,嘴里一直颠三倒四地嚷嚷着“鸡啊猪”的。
心念电转间,我猛地反应过来,那哪里是什么胡话,分明就是指的天玑珠啊!
可如今天玑珠去了哪里?先前离淼师姐身上没有,此刻杭奚望昏迷不醒,珠身更是不见踪影,难道……是被那日掳走杭奚望的魔族少年拿走了?
我正思忖间,余光瞥见身旁的高瞻,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紧锁着游栖鹤,眸色晦暗不明。
想来,他与我想到了一处。
非但如此,他看向游栖鹤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浓重的怀疑。
这游栖鹤出现得太过巧合了。云州城外五十里的密林,荒无人烟,他偏偏就在那里歇脚,偏偏就在找水的功夫遇上了重伤昏迷的杭奚望。
天下哪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机缘?
高瞻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眼前这个看似温润无害的游栖鹤,会不会就是那名行踪诡秘的魔族少年?
若真是如此,那杭奚望的两条断腿,怕也不是什么强人所为,而是眼前之人,亲手打断的!
高瞻素来是雷厉风行、主动出击的性子,心里刚盘桓起那些疑虑,便半点不打算藏着掖着。他往前半步,目光如炬地锁在游栖鹤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还请栖鹤小哥儿仔细讲一讲发现杭公子的情形,越细致越好,吾也好据此研判伤他之人的下落。”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似是凝滞了一瞬。
游砚辞捋着胡须的手停了停,望向游栖鹤。我也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黏在游栖鹤身上,生怕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破绽。
只见游栖鹤迎着三人齐刷刷投来的注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不见半分慌乱。他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朗,语气坦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自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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