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我懂得了营长的意思。”我爷老倌说:“如果叫你们的老兵油子,去山东郓城县,冒然去打听廖冠州的意图,你的意思,无异于昭告天下,变成了别人脑壳中的反意思的。”
“决明,这个意思,不是我龙凌霄一个人的意思,在常凯申的部队里,许多的下级军官意思,都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敢公开说而已,毕竟枪打出头鸟。我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先试探一下风声。”
我爷老倌不敢答应,试探风声?你龙凌霄是试探我的心声吧?
活到二十七岁,我爷老倌只在外面过了两个春节。第一个春节,是刚满八岁的时候,是和我苦胆老爷爷、我义父无患,在蚩尤墓葬之地,乌鸦谷过着。
这是在异乡过第二个春节。
第一个异地过的春节,毕竞是在懵懵懂懂的岁月里,无法想象成人世界里千奇百怪的事。
眼下这个春节,我上有老、下有小的爷老倌,试图不去想这在千百里外亲人,但是,一种痛,一种疼痛,痛彻心扉的疼痛,却如潮水般的涌上心头,一潮高过一潮,大有惊涛拍岸之势。
我爷老倌躲在祠堂后面高大的黄连木下面,悄悄而泣。
南瓜矮子寻过来,说:“三舅,你钢铁汉子,怎么哭了?”
我爷老倌擦干眼泪,说:“大外甥,三舅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三舅,你莫哭。你一哭,我更想哭。”南底矮子说:“我家中那个堂客们,生下来双腿残疾,一到冬天,一双脚板,冷得冰棱子。我总是把她的一双脚板,放在我的胳肢窝里,帮她捂热。我被抓了壮丁,不晓得我那个可怜的堂客们,冻死了没有?”
说罢,南瓜矮子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龙凌霄。龙凌霄走过来,说:“小矮子,哭什么哭,没出息!”
我爷老倌不忍心南瓜矮子挨骂,说:“龙营长,今年春节,菜煎饼,辣子鸡,羊肉汤,张汪板鸭,你父母,你妻子,给你做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吃?”
龙凌霄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颤声说:“我永远吃不到父母亲手做的菜煎饼和羊肉汤了!永远!永远!”
我爷老倌说:“哭什么哭,没出息!”
龙凌霄说:“告诉我,怎么才有出息?”
“这个事,你自己考虑。”
到了正月初八日,龙凌霄对我爷老倌说:“团部发了通知,叫我去鹤壁。”
“龙营长,我奉劝你一句良心话,你用心听,用心记,凡事点头哈腰,千万不要露出蛛丝马迹。”
“好,我晓得了。”
初十日下午,龙凌霄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第一个要找的人,是我爷老倌。
“师部命令我们这个团,配合一一0师的第二团,在浚县新镇,五天之后,夹击陈墨太岳兵团独活独立团。”
我爷老倌仿佛又回到了一九二七年的那个秋天,我剪秋爷爷点兵的时候,叫了一声独活,一个稍微带着宁乡口音小伙子,挺直胸膛,大声说:“到!”
到如今,我剪秋爷爷牺牲了,我二伯父瞿麦牺牲了,川柏、菖蒲、枳实三个老排长牺牲了;其他的战士,剩下的人,亦是寥寥无几。
乍闻独活这个名字,我爷老倌欣喜异常,淡淡地说:“龙营长,你是不是觉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龙凌霄说:“正是这个意思。”
我爷老倌说:“你何不问一问,廖冠州是什么意思?”
“哎哟,决明,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龙凌霄说:“兄弟,你与我,虽然相处只有短短的四个多月,但我把你看作是真心朋友,你明天就出发,去找廖冠州。”
一辆军用吉普车,直接把我爷老子、南瓜倭子,送到山东荷泽城。
我爷老倌和南瓜矮子,走到钩子井街口,远远看到卖烧饼的老汉子:“请问,荷泽的军营,从哪个地方?”
专卖曹州烧饼的老汉子,头也不抬,厌恶地说:“在好汉街。”
好汉街是不是水泊梁山好汉,曾经聚义地方,我爷老倌无心打听。
到了好汉街,军营的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威风凛凛,站在石雕大狮子的前面。
我爷老倌将士兵证书,递给站岗的哨兵。哨兵一看,鄙夷地说:“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入军营!”
我爷老倌一听,倍感失落。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三叔!三叔!”
我爷老倌转身一看,只见二米远的地方,站着一身中校戎装的女军人,朝我爷老子微笑着。
“你是……六月雪?”
“正是。”六月雪说:“三叔,你怎么到了山东来了?”
“哎哟!我当真是一言难尽。”我爷老倌说:“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本想在家乡老老实实种田,不料被国民党一二二师的士兵,一索子捆紧,抓了壮丁,发配到了鹤壁。六月雪,你听卫茅说,你,你不是到了西北那个地方吗?”
“三叔,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军营去。”
六月雪将我爷老子、南瓜矮子引到三楼的办公室,关上房门,说:“我还是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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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站着请大家收藏:()站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听了这句话,我爷老倌悬着的心,终于回到原来的位置,说:“一二二师有个叫龙凌霄连长,上峰命令他在的团,配合廖冠州的一个团,四天之后,在浚县新镇,夹击太岳军区独活的独立团。龙凌霄的意思,看廖将军怎么决定。”
“三叔,龙凌霄这个人,把这么重大的事,交给你这个入伍不久的新兵来办,你觉得有可能吗?”
“不是这样的,龙凌霄的意思,是不想打这场仗。交给别人办,他反而不放心。”
“他是不是想弃暗投明?”
“这个事,我不能肯定,他虽然流露出这个意向,但他还在犹豫观望之中。”
“走,三叔,我带你去见廖将军。”
“哎哟,廖将军毕竟是国民党的高官,我们冒冒失失而去,合适吗?”
“合适,正合适,太合适了!”六月雪笑道:“三叔,你不晓得,廖将军是我们自己的人。”
“有这样的事,那太好了!”
一辆吉普车,连夜开到藤县。六月雪把我爷老倌,领到廖冠州的办公室。
廖冠州旁观的杨振清说:“六月雪,你又有什么拿手好戏?”
“在两位将军面前,我六月雪哪有什么拿手好戏?”六月雪娇笑道:“这位是我娘家人三叔,决明。他奉一二二师龙凌霄副营长的指示,来征询两位将军的意见。”
“决明,你坐下来说话。”
我爷老倌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地放下杯子,说:“龙凌霄这个人,有弃暗投明的意思,在还在犹豫观望中。”
杨振清说:“决明,别说结果,先说经过。”
“是这样的,龙凌霄前天从鹤壁开会回淇县新境,对我说,他在所在的团,与你一一0师的某个团,准备在浚县新镇,夹击陈墨太岳军区独活的独立团。”
廖冠州微微笑道,说:“决明,你继续往下说。”
“龙凌霄回淇县黄洞乡武公祠之后,对我说,他不想打场仗,叫我过来试探廖将军的意思。”
廖冠州反问道:“他又怎么晓得,我打不打这场仗呢?”
“他的意思,你们愿意打,他就打;你们不愿意打,他也不打。”
“他说的这个理由,有点牵强附会。”廖冠州说:“他为什么会派你一个新兵,来当说客?”
“因为我们都是底层社会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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