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总领事馆的舞厅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林楚君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挽着武田浩的手臂走进来时,半个舞厅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武田浩穿着笔挺的陆军中将制服,胸前挂满勋章,走路时马靴咔咔作响。
“武田将军,林小姐,欢迎。”法国领事杜兰德迎上来,操着带口音的中文。
“领事先生客气了。”武田浩微微颔首。
林楚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舞厅。穿燕尾服的、穿军装的、穿旗袍的,各国面孔混杂。留声机里放着爵士乐,侍者托着香槟穿梭,一切都透着租界特有的、虚假的繁华。
角落里,几个穿着褪色西装的中国商人聚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他们的领口洗得发白,和满厅的绸缎珠宝格格不入。
“楚君,我给你介绍一下。”武田浩引她走向一群外国人,“这位是英国商会新任代表,詹姆斯·卡特先生。”
林楚君抬眼看去。
卡特大概四十岁,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眼睛深邃得像伦敦的雾天。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露出半英寸白衬衫,标准的英国绅士派头。
“卡特先生。”林楚君伸出手。
卡特接过她的手,弯腰,嘴唇在距离手背一厘米处停住——标准的吻手礼,却又不真的接触。分寸感十足。
“久仰林小姐芳名。”他的中文很标准,只带一点点英伦腔,“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加光彩照人。”
“您过奖了。”林楚君抽回手,指尖不经意划过卡特的手掌虎口。
硬茧。
长期持枪才会留下的那种。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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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河边,阿四蹲在桥墩下啃冷馒头。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鱼腥和腐烂的味道。几个拉黄包车的兄弟凑在一起,分抽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听说了伐?昨天闸北又抓人,一卡车一卡车拉走。”一个车夫压低声音说。
“作孽啊,这日子啥辰光是个头……”
阿四没搭话,三两口把馒头塞进肚里。他今天运气不错,早上在码头扛了四个钟头的麻袋,挣了够买五个馒头的钱。剩下的铜板他仔细包在手帕里,塞进贴身的衣袋。
远处法国领事馆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音乐声。阿四往那边啐了一口:“呸,狗汉奸跟洋鬼子开开心心跳舞,阿拉饭都吃不饱。”
“轻点声!”旁边人赶紧拉他,“让巡捕听见,又要吃生活了。”
阿四不说话了,把破棉袄又裹紧了些。夜里风大,冷得骨头缝都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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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里,卡特正在跟林楚君谈笑风生。
“林小姐喜欢爵士乐?我在伦敦时经常去萨伏伊酒店听演出。”卡特递给她一杯香槟,“那里的乐队是全英国最好的。”
“是吗?”林楚君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柄上轻轻摩挲,“可惜上海听不到那么地道的爵士乐。”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卡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白印,但现在戒指不见了。
已婚?还是伪装身份需要?
“或许改天我可以为林小姐演奏一曲。”卡特笑道,“我学过几年钢琴,虽然比不上专业乐手……”
话没说完,武田浩走了过来:“楚君,杜兰德领事想跟你聊聊法国绘画。”
“失陪了,卡特先生。”林楚君歉意地笑笑,跟着武田浩离开。
转身时,她感觉到卡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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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坐在法租界公寓的窗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十几块金属零件,台灯调到最暗。
他戴着耳机,眼睛盯着面前三个屏幕。
左边屏幕显示舞厅平面图,一个红点代表林楚君的位置,几个蓝点代表重点监控对象——卡特是深红色。
中间屏幕是声波频谱,实时分析舞厅内的所有对话。
右边屏幕最特殊:那是一幅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立体热成像图。光点来自三只机械蜻蜓“天眼”传回的信号,它们分别停在舞厅的三盏水晶吊灯上,俯瞰全场。
“目标A接近林楚君。”耳机里传来机械合成的提示音。
高志杰切换视角。一只机械蜜蜂“刺针”正贴在舞厅窗户外侧,复眼镜头对准了卡特。放大,再放大。
卡特的手指在香槟杯边缘轻轻抹过——动作极其隐蔽,如果不是百倍慢放根本看不清。
“分析杯口残留物。”高志杰低声命令。
屏幕弹出数据流。三秒钟后,结果出现:高浓度硫喷妥钠衍生物,无色无味,口服后三分钟内起效,可致意识模糊、吐露真言。
吐真剂。
英**情六处标配。
高志杰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舞厅内,三只机械蜻蜓同时调整角度,锁定卡特和林楚君的酒杯。
“楚君,别喝那杯酒。”他对着麦克风说。
但林楚君听不见。所有通讯都静默了——这是武田浩的要求,他说舞会可能有信号侦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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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高志杰额头渗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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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里,林楚君正跟杜兰德领事谈论莫奈。武田浩站在一旁,似乎听得很专注,但目光不时扫过全场。
卡特端着一杯新倒的香槟走过来:“林小姐,能请您跳支舞吗?”
音乐正好换成舒缓的华尔兹。
林楚君看了眼武田浩。武田浩微笑点头:“去吧,玩得开心点。”
“我的荣幸。”林楚君把手搭在卡特肩上。
两人滑入舞池。卡特舞技很好,带着她优雅地旋转。墨绿色裙摆像水波一样荡开。
“林小姐在上海生活很久了?”卡特问。
“我是在上海出生的。”
“那您一定很了解这座城市。”卡特的目光深邃,“我听说,上海有个传说——夜晚会出现看不见的‘幽灵’,专门惩治恶人。”
林楚君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妩媚:“卡特先生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有时候,传说背后藏着真相。”卡特的手在她腰间轻轻一带,转了个圈,“就像我听说,最近日本人的几个重要目标接连出事,死因都很……奇特。”
“是吗?我不太关心这些。”
“可武田将军应该很关心。”卡特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一直在找这个‘幽灵’。林小姐天天陪在将军身边,没听到什么风声?”
来了。
林楚君感受到腰间那只手的力度,卡特的手指正好按在她的肾脏位置——那是格斗术中的要害控制点。
他不是在跳舞,是在审讯。
“我只是个女人,哪懂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她娇嗔道,身体却微微绷紧。
音乐渐入**。卡特带着她旋转到舞池边缘,靠近摆放酒水的长桌。林楚君那杯被下药的香槟,就放在那里。
“跳得有点热了。”卡特松开她,伸手去拿那杯酒,“林小姐不喝点东西吗?”
他的手即将碰到杯柄。
就在这一瞬间——
一只金色的蜜蜂从窗外飞来,快得像一道光。它穿过敞开的窗户,掠过侍者的托盘,精准地刺向卡特的手背!
卡特反应极快,手猛地一缩。
酒杯被打翻,琥珀色的液体泼在白色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
“什么鬼东西!”卡特甩着手,手背上已经出现一个细小的红点。
“蜜蜂?”林楚君故作惊讶,“这季节还有蜜蜂?”
舞厅里一阵骚动。几个女宾尖叫起来,侍者慌忙过来收拾。
卡特盯着手背上的红点,脸色变了。他不是没见过蜜蜂,但这只的速度和准头……不对。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窗外夜色浓重,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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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
屏幕显示,“刺针”已完成任务,正飞往苏州河方向。它会按预设程序在河面上空解体,所有零件沉入河底。
他调出卡特的档案——当然是伪造的。英国商会代表,三个月前从香港调来,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
但刚才那一瞬间,卡特躲避“刺针”的反射速度,绝对是受过高级特工训练的人。
“军情六处……还是OSS?”高志杰喃喃自语。
屏幕上弹出新提示:检测到加密信号发射,频率2.7MHz,持续三秒,已截获部分数据。
信号源就在舞厅内。
高志杰快速解码。内容很简短:“接触失败,目标受保护。采集到新型生物武器样本,疑似机械昆虫,已送检。建议提升威胁等级至A。”
生物武器样本?
高志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卡特打翻酒杯时,几滴酒液溅到了“刺针”身上。虽然只有微升,但足够分析了。
英国人拿到了“幽灵”的化学痕迹。
他握紧拳头。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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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会草草结束。
坐在回程的汽车里,武田浩闭目养神。林楚君靠在他肩上,假装疲惫。
“那个卡特,你怎么看?”武田浩突然问。
“很典型的英国绅士。”林楚君轻声说,“就是有点……过于热情了。”
“英国人在这个时候派个新代表来上海,不简单。”武田浩睁开眼睛,“我已经让人查他的底了。”
林楚君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撒娇:“您呀,看谁都像特务。”
武田浩笑了笑,没说话。车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灯一闪而过,照亮他半张脸。
到了武田公馆,林楚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立刻从手包里拿出粉盒——不是补妆,而是用指甲撬开底部的夹层。
里面有一张字条,是高志杰白天通过死信箱传递的。
“松本信中提到满洲实验室。中村转移了残片。新威胁在北方。”
林楚君烧掉字条,看着灰烬在烟灰缸里打旋。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她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被夜色笼罩的城市。
远处贫民窟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煤油灯的光。而这边,武田公馆的花园里,路灯亮如白昼,喷泉还在哗哗作响。
两个世界,一门之隔。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刚才跳舞时,卡特的手指按过的地方,现在还隐隐作痛。
“英国人也入场了……”她轻声自语。
这时,楼下传来武田浩打电话的声音,虽然隔着地板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严肃。
林楚君轻轻关上窗,拉上窗帘。
今晚的舞会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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