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公寓里，高志杰盯着戴老板密电最后那句“落叶程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蒙蒙亮时，桌上烟灰缸已经满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这玩意儿是他用废旧发报机改装的，外面贴了层红木皮，看着像件普通家具。

转动密码，柜门弹开。

里面分三层。上层整齐排列着十二只金属盒，每个盒盖上刻着不同的符号：蜜蜂、蜻蜓、甲虫、蟑螂…中层是微型零件和工具，摆放得像外科手术台般精确。下层只有一个深灰色铁箱，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高志杰取出铁箱，放在工作台上。箱盖打开时，冷白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照出里面三十六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每枚芯片表面都有细微的电路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蜂群”系统的核心控制器，对应着最后三十六只还能作战的机械昆虫。

“两个月…南进计划…”高志杰低声自语，从箱子里取出三枚芯片，放在手心掂了掂。

冰凉的金属质感传来。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清晨的霞飞路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街。马路对面那家俄国人开的咖啡馆还没开门，但二楼窗口挂着的风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那是林楚君昨晚留下的信号：安全。

可高志杰知道，这种安全已经薄得像层纸。

李士群的人上周开始在这条街设固定观察点。英**情处那个卡特虽然走了，但他的副手在汇中饭店包了个房间，窗口正对着自己这栋楼。美国OSS的人更直接，昨天有两个自称“无线电爱好者”的家伙在街角架设天线，被巡捕房赶走了三次又回来。

还有苏联人、中村在满洲遥控的监听小组、武田浩的海军情报课…

“三国棋局？”高志杰冷笑，“现在是七国大乱斗。”

他回到工作台，开始给芯片编程。这不是常规的作战指令，而是一套复杂的“表演程序”——要让这些机械昆虫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制造出足够强烈却又互相矛盾的电磁信号，让所有监听者都收到数据，但得出的结论完全不同。

就像在一群瞎子面前挥舞彩带，每个人摸到的颜色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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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百乐门化妆间。

林楚君对着镜子补口红，动作优雅如常，但握着口红管的手指有些发白。武田浩昨晚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林小姐，你说‘幽灵’有没有可能…就在我们每天见到的人之中？”

她当时笑了，笑得风情万种：“武田君是说，可能是你？还是我？”

武田浩也笑，但眼神没笑：“我只是在想，能造出那种东西的人，一定是个天才。而天才，往往不会甘于寂寞。”

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完美，嘴角弧度刚好。林楚君轻轻吐了口气，把口红收进手袋。粉盒夹层里那张纸条还在，上面是高志杰昨天传过来的最后信息：“三日勿联，风暴将至。”

今天就是第三天。

化妆间门被推开，两个舞女叽叽喳喳地进来。

“哎哟，林小姐早呀！”

“林小姐今天这身旗袍老好看的，永安公司新货色？”

林楚君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社交笑容：“王妈妈那里改的。你们今天这么早？”

“没办法呀，”一个舞女对着镜子扑粉，“李主任晚上要宴请日本来的大人物，点名要我们姐妹去陪酒。听说来的还是个科学家呢，叫什么中…中村？”

林楚君心里一紧，但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整理头发：“科学家也来这种场合？”

“谁知道呀，反正给钱就行。”另一个舞女撇嘴，“这些东洋人，表面道貌岸然，骨子里呀…”

“小翠！”先前那个舞女赶紧打断，“瞎讲八讲，不要命啦？”

小翠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林楚君拿起手袋：“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走出化妆间时，她听见小翠压低声音说：“听说昨晚闸北又抓了好多人，76号的车子呜呜叫了一夜…”

“作孽哦，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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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分，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楼。

英国籍的电讯工程师理查德正盯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突然剧烈跳动。他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眼花了。

“见鬼…”

波形持续了十七秒，频率在2.4兆赫到3.1兆赫之间快速切换，调制方式他从未见过——既不是AM也不是FM，更像是…某种数字编码的雏形？

他赶紧抓起电话：“总机，给我接军情处值班室！”

同一时间，日本总领事馆地下监听站。

少尉山口敏夫猛地摘下耳机：“报告！捕捉到异常信号，坐标…就在我们头顶！”

“什么？”值班军官冲过来。

“信号强度极大，但来源无法定位，像是…像是从整栋楼里散发出来的。”山口脸色发白，“持续时间二十秒，频率范围极宽，我们的设备差点过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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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记录下来！所有数据！立刻报告特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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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二分，美国花旗银行金库层。

OSS特工汤姆森伪装成银行安保主管，正用改装过的收银机监听楼内无线电信号。机器突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打印纸带疯狂吐出。

“上帝啊…”汤姆森看着纸带上的数据，瞳孔收缩。

信号特征显示：脉冲压缩、频率捷变、甚至还有类似跳频的迹象——这技术至少领先这个时代十年。不，二十年。

更恐怖的是，根据三角定位测算，信号源就在金库内部。可金库里除了成堆的美元、金条和保险箱，什么都没有。

除非…有人把发射器藏在了钱堆里？

汤姆森抓起旁边的电话：“给我接领事馆，找史密斯先生，代号‘信天翁’，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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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三十五分，霞飞路公寓。

高志杰站在窗前，看着三只机械蜜蜂从通风口飞回，依次降落在工作台上的回收槽里。它们的翅膀边缘已经烧焦，身体温度高得烫手——这是长时间超负荷运转的代价。

工作台上的监视器分三屏，分别显示着工部局大楼、日本领事馆、花旗银行内部的混乱画面。人们奔跑、打电话、检查设备，像一群被捣了窝的蚂蚁。

高志杰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

他走到回收槽前，用镊子夹起一只蜜蜂。它的复眼已经暗淡，六条腿微微抽搐。这是“蜂群”里服役时间最长的一只，跟随他执行过十九次任务，从刺杀李士群的副手到窃取海军密码本，从未失手。

现在它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在花旗银行金库的通风管道里，超功率释放了三十秒的复杂信号。

“安息吧。”高志杰轻声说，把蜜蜂放进旁边的处理箱。

箱底铺着一层特制的化学粉末，蜜蜂身体接触的瞬间，开始迅速分解，几秒钟后就只剩下一小撮灰色残渣。

他一只接一只地处理。

工作台角落的计数器上，数字在不断跳动：36…35…34…最后停在“0”。

窗外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高志杰走到窗边，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冲进霞飞路，停在公寓楼对面。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西装的人，有的拿着信号探测器，有的直接掏出手枪。

76号的人来了，比预计的早十五分钟。

高志杰不慌不忙，启动工作台底下的自清洁程序。化学喷剂从暗孔中涌出，冲洗掉所有金属碎屑和化学残留，然后热风烘干。三十秒后，工作台干净得像从没人用过。

他走到衣柜前，脱下身上的工装，换上一套丝绸睡衣，外面罩了件睡袍。又从抽屉里拿出半瓶威士忌，往身上洒了点，剩下的灌了两口。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好歪倒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酒瓶。

“开门！76号查案！”

高志杰晃晃悠悠站起来，揉着眼睛打开门：“谁啊…大清早的…”

门外为首的是个刀疤脸，高志杰认识——李士群手下的行动队长，姓马，外号“马阎王”。

“高工程师，”马阎王皮笑肉不笑，“打扰了。附近有可疑无线电信号，奉命搜查。”

“无线电信号？”高志杰打着哈欠侧身让开，“搜吧搜吧…我这除了收音机，哪有什么无线电…”

四个手下冲进去，翻箱倒柜。马阎王没动，盯着高志杰：“高工程师今天没去电务处？”

“调休。”高志杰晃晃酒瓶，“马队长要不要来一口？正宗的苏格兰货。”

马阎王没接话，目光在屋里扫视。他的眼睛很毒，专门受过训练找暗格和密室。但高志杰这间公寓他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队长！”一个手下从卧室出来，“发现这个！”

手里捧着一台收音机，外壳已经被拆开。

马阎王眼睛一亮，接过来仔细看。收音机内部改装过，加了不少奇怪的线圈和真空管，但看起来又像是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拙劣作品。

“高工程师，解释一下？”

“哦那个啊，”高志杰漫不经心，“闲着没事瞎捣鼓的。想收听一下国外的短波，老是收不到，就自己改改…违反规定了？”

马阎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最后把收音机扔回给手下：“带走。其他有没有异常？”

“没有。”

“收队。”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高志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听着楼梯间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76号的车子离开霞飞路，拐进隔壁的亚尔培路。

街对面咖啡馆二楼，那串风铃突然急促地摇晃了三下——林楚君的信号：危险升级。

高志杰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距离“幽灵”在三处同时现身，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距离李士群、特高课、军情处、OSS、格鲁乌的人分析完互相矛盾的监测数据、开始互相猜疑和指责，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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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距离中村从满洲赶到上海，最多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而距离军统给的期限，还剩五十九天。

高志杰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不是机械，不是芯片，而是一沓厚厚的图纸——那是他用这个时代的技术语言，重新绘制出的“南进计划”情报网络渗透方案。

第一页标题写着：“捕影计划-反制篇”。

下面有一行小字：“当所有人都盯着幽灵时，真正的猎人已经在他们身后。”

窗外，霞飞路上开始热闹起来。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上海滩最寻常的午后交响。

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场足以改变多方谍战格局的风暴，已经悄然掀起。

而掀起风暴的那个人，此刻正披着睡袍，站在公寓窗前，看着楼下卖桂花糕的老阿婆——她今天的生意似乎不错，围了好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高志杰摸了摸空荡荡的内袋。

那里原本该有一只机械蜜蜂待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三十七只机械昆虫，一次行动全损。这是他从穿越以来，付出的最大代价。

但他换来了更宝贵的东西：混乱、猜疑、以及…一个全新的时间窗口。

“等我赢。”他对着窗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林楚君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楼下的老阿婆突然抬头，朝楼上窗口看了一眼。高志杰心里一紧，但老阿婆只是擦了擦汗，又低头继续切糕。

应该是错觉。

高志杰拉上窗帘，回到工作台前，点亮台灯。光晕照亮图纸的一角，那里画着一个复杂的信号中继网络，核心节点位于——

他的笔尖停在某个坐标上。

那是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一片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废弃码头。

也是上海滩无数底层人挣扎求生的地方。

更是“幽灵”下一次现身时，将要选择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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