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风卷着碎雪扑进营帐,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映得熊文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案几上摊开的黄绫诏书像一片冰冷的刀锋,字里行间只有“即刻进兵”“务期荡平”之类的厉词,却连一句“军资”“粮饷”都吝于施舍。
熊文灿猛地一拍桌沿,震得茶盏跳起,瓷盖滚落在地,碎成几瓣。他揪住诏书边缘,骨节发白,喉咙里迸出一声低吼:
“一张嘴就要老子提头去拼命,却连一个铜子、一粒火药都不给!这是要剿匪,还是要我的命!”
他抬手一扫,案上的竹简、墨盒、铜镇纸哗啦啦飞出去,砸在帐壁上又弹回地面,发出一连串脆响。亲卫们垂手立在两侧,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新军军官们低头盯着靴尖,仿佛那上面有救命的符咒。
熊文灿在帐中来回踱步,披风下摆扫起地上的碎瓷和雪末。他忽地转身,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空箱倒地发出闷响,像一声嘲笑。
“去找城中大户?去求王爷?”他咬着牙,声音嘶哑,“一个个推得干干净净!粮仓说受潮,库房说失火,王爷干脆连门都不让进!好啊,好啊!如今倒好,叫我用弟兄们的血肉去填那些人的算盘珠子!”
他冲到帐门口,猛地掀开帘子,寒风夹着雪粒扑进来,吹得帐内烛火几乎熄灭。远处的校场上,新军的火绳枪闪着幽蓝的光,却缺了药包;士兵们穿着半旧的棉袄,在雪地里跺脚取暖,呼出的白气像一层薄雾。
熊文灿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青筋暴起。他对着灰蒙蒙的天嘶声低吼:“要老子出兵?可以!先把军资、粮饷、药包、棉衣统统摆到营门口!不然——”
他回头扫视帐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就让那些躲在深宅大院里喝热酒的人,自己提着刀去砍叛军!”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披风上,积了一层惨白。营帐内外,只剩下风声与他粗重的喘息。
营帐里,烛火被寒风压得只剩豆大。几名军官排成一列,肩上的甲片在火光里映出暗淡的铁光。为首的老将先跨出半步,嗓音沙哑却带着克制:“总督,旨意已下,王爷们正愁没借口。如今再推,便是抗命;出兵,又没有寸铁寸粮。末将等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借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同僚,继续道:“哪怕利钱高得吓人,也得先筹火药、粮食、棉衣。缺了这三样,弟兄们连火绳都点不着,更别说在雪里撑到战场。”
另一位副将接话,声音更低:“火药库已见底,冬衣缺口更大,再拖下去,不等叛军动手,咱们自己就先冻散、饿散。届时王爷们一句‘怠战’,便可把所有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熊文灿背手站在案前,披风下摆因怒气而微微抖动。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帐外——校场上,士兵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墙。那雾气里,仿佛已浮现出缺粮少弹的溃败景象。
“借钱……”他喃喃重复,声音像钝刀刮过铁盾,“高息也罢,背债也罢,总比让弟兄们空手上阵强。”
他深吸一口冷气,转身面向众军官,眼底血丝交错:“传话下去——凡城中肯借银粮者,不论商贾富户,皆以总督府名义立据,利息照付。火药、粮食、棉衣,三日之内,必须凑齐。若凑不齐……”他咬紧牙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告诉债主,我们拿命押。”
帐内一时寂静,只余风声拍打帆布。军官们低头抱拳,铁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艰难行军提前敲响丧钟。
帐幕厚重,却挡不住冬夜的寒气。一盏油灯悬在帐顶,火苗被风撕得细长,把熊文灿的影子投在粗布帐壁上,时而被拉得老长,时而又被压得扁扁的,仿佛那影子本身也在瑟缩。
他背手站在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军需单,墨迹未干,却迟迟落不下最后一笔。指尖在纸上摩挲,沙沙作响,像雪粒滚过铁甲。帐外偶尔传来更鼓,声音闷而短,提醒他夜色已深,可他的思绪比这夜更沉。
“借钱……”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冰碴子割过。随即自嘲地笑了笑,笑纹在嘴角僵住,像冻裂的树皮。得罪王爷们的后果,他比谁都清楚:那些王府的朱漆大门一旦闭上,整座城市便不会再有一粒余粮、一两碎银漏出来。商贾富户?他们背后牵的线,最终也绕在王爷们的指间。如今风声一起,连街头的米行都敢挂出“暂缺”的木牌,又遑论把白花花的银子投进他这支“必败”的军帐。
他抬手按住胸口,仿佛想把那股闷疼压下去。帐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却不是催战的鼓点,而是催命的丧钟。灯油将尽,火苗忽地一跳,把他的脸映得惨白,随后又暗下去,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在幽暗中发亮。
“试试吧。”他对着空帐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试,便是坐以待毙;试了,也许能撞开一条缝。”话虽如此,他却清楚,那道缝后面未必是生路,更可能是一堵早已砌好的冷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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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17世纪帝国请大家收藏:()17世纪帝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灯火一阵乱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暗撕碎。熊文灿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胸腔里像灌进了冰渣,疼得他弯下腰,却又倔强地挺直脊背。他抬眼望向帐顶,那儿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油布,没有星,也没有月。
“得罪了王爷……”他轻声补完后面半句,“便是得罪了这整座冬天的城。”
话音落下,灯火猛地一跳,终于熄灭。帐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在寒夜里沉重而缓慢地起伏。
帐篷里只剩一盏油灯,火光在粗布帐壁上跳动,把熊文灿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成短短一团。他背着手踱步,鞋底碾着干草,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帐外北风卷着雪粒,一下一下拍打着毡帘,仿佛替他数着越来越紧的脉搏。
“大明商人畏王爷如虎,西洋商人更不敢沾边……”他低声自语,声音像被霜冻住,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吐出来。忽然,他脚步一顿,眼底亮起一点火星,“可汉国商人不一样。”
那点火光迅速蔓延,照亮了他整张疲惫的脸。他想起夷州港口的汉国商船——船身高阔,桅杆上悬着赤底金龙旗,远远望去就像一支支破浪的火炬。那些人说话带着海潮的腔调,既不奉承王室,也不巴结官府,只认银货两讫的契约。王爷的势力再大,也伸不过海峡;王爷的名头再响,也抵不过一句“按期交货”。
“对,就是他们。”熊文灿猛地转身,披风下摆扫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他仿佛看见夷州港口的晨雾中,一排排麻袋堆成小山,袋口露出金黄的粗粮;又看见火绳枪、药包、棉衣被吊上甲板,帆布鼓满南风,一路破浪而来。王爷们的手再长,也拦不住海风。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冰渣子似的郁结忽然化开,化作一股滚烫的血涌上喉头。帐外的雪声更急了,他却觉得那不再是催命的鼓点,而是替他擂响的战鼓。
“找汉国商人。”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们不怕王爷,只怕银子不够响。”
灯火猛地一跳,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挺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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