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透了长公主府的每一寸雕梁画栋。
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将长公主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显得格外孤寂。
嬷嬷屏退了左右,轻手轻脚地走到长公主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今日沈疏竹叶小姐来过了。”
长公主正在擦拭一柄旧玉如意的手微微一顿,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却又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来了?为何不通报?”
“小姐和郡主谢清霜一起来赴宴,只在院外站了一站,见您不在,便走了。”
嬷嬷叹了口气,观察着主子的神色,继续说道,“不过,奴才特意去打听了,她在摄政王府的日子……过得还算顺遂。”
长公主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顺遂就好。”
“何止顺遂。”
嬷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她与那位郡主的关系,如今竟是好得蜜里调油。更奇的是,她最近似乎一直在帮孟尚书的大公子治脚疾,听说效果显着。这几日,京城的贵人们也都排着队想请她看病。她好似……一直在有意拓宽自己的人际圈子。”
长公主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深不见底的夜空。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冰凉的表面。
她没法子。如今朝堂局势波诡云谲,谢擎苍权倾朝野,眼线遍布。
她若是贸然认回女儿,无异于将一只刚出虎穴的羔羊重新推入狼群。
她只能忍,只能等,只能像现在这样,一点一点地打听她的情况,从那些细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女儿这十几年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去了解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孩子。
只是……长公主的眉头渐渐锁紧。
一个被遗弃在乡野多年的孤女,以遗孀身份回京,而后反转,说她是摄政王的女儿。
之后进入摄政王府又被摄政王囚禁了几日,身后还有摄政王妃撑腰,就连小侯爷谢渊对她也有别样情愫,她这女儿不简单啊!
而现在的她也不急着攀附权贵以求安稳,反而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拓宽自己的人脉圈子。
从孟尚书到京城贵女,她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克制。
她到底想干嘛?
这不像是一个单纯想要安身立命的姑娘会做的事,这更像是一个……猎手在编织罗网。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女人的脸——那个将女儿抚养长大,又教沈疏竹一手好医术的养母秦舒兰。
那个女人不一般啊!,而谢擎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长公主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难道……”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她想帮她养母报仇?”
那个养母对于沈疏竹就是全部,她知道母亲的悲惨是谢擎苍造成的,母亲一直郁郁不得终,最后凄凉死,她做为女儿是为了复仇才回京,才费尽心机结交权贵……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嬷嬷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惊恐:“殿下!这……这也太危险了些!那可是谢擎苍啊!他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哪里是那么容易死的?小姐她……她这是在以卵击石啊!”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玉如意。
那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正如这深宫,正如谢擎苍那个人。
若女儿真的是为了复仇,那她如今所做的一切——讨好郡主、结交贵女、积攒名声,便都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有朝一日能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挥出致命一击。
可是,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谢擎苍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摄政王,手上沾满了鲜血。女儿这点微末的道行,在他面前,恐怕连浪花都翻不起来,只会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
“不……”长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是以卵击石。”
“她手上应该还有筹码,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嬷嬷愕然抬头。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骄傲交织的复杂神色:“她是我的女儿,骨子里流着和我一样的血。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她的依仗。”只是,这依仗和筹码到底是什么?
长公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她原本只想护她一世周全,却未曾想,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一条比这深宫还要凶险万分的道路。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殿内的空气尚且凝重,长公主正沉浸在对女儿未来的忧思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嗓音,瞬间打破了这份沉寂。
“嬷嬷,今天沈姑娘来了吗?”萧无咎一身劲装,腰间还挂着那只用来逗鸟的哨子,跨进门槛。
他脸上带着几分未尽的兴头,显然是刚从外面疯玩回来。
嬷嬷正跪在地上,见小郡王回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爷回来了。今日沈姑娘确实来过了,只是……”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长公主,见主子神色未变,才继续道,
“今日赏花宴散后,来了不少夫人小姐,摄政王府的小郡主和沈姑娘都在,只是没待多久便走了。”
“哎呀!”
萧无咎懊恼地一拍大腿,眉头皱成了一团,
“早知道我就不去赴那个什么斗狗的局了!那群粗人斗狗有什么意思?血腥气重得很,还不如留在府里和姐姐说说话,听她讲讲医理有趣。”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不行,我现在去摄政王府找她,估计还没走远呢!”
长公主原本正沉浸在“女儿要复仇”的惊涛骇浪中,被儿子这一嗓子喊得回过了神。
她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沉声喝道:“站住!这刚回来,又要去哪里?”
萧无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嬉皮笑脸,凑到长公主跟前:
“母亲,我想去找沈姐姐。好几日没瞧见,心里怪想念的。”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痴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母亲,你说……我把沈姐姐娶了可好?她知书达理,又会治病救人,若是做了儿子的夫人,那定是极好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长公主耳边炸响。
原本只是担忧,此刻却变成了惊恐。
长公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地盯着儿子那张写满憧憬的脸,一股怒火夹杂着无法言说的悲凉直冲脑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想告诉他,那是你的亲姐姐!你们流着同样的血,是一母同胞的骨肉!
可话到嘴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懵懂的眼睛,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儿子该如何自处?
这个家,又该如何自处?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如刀般剜了儿子一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萧无咎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讷讷道:“母亲……我只是……”
“没有只是。”长公主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如铁,
“回房去,闭门思过。以后离她远一点,听见没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萧无咎错愕的呼吸声,和长公主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