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云寺回来后,沈渡直接去了落雁镇的书肆。
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一路穿行。
在得知镇上的人都是鬼魂,且利用他的时候,他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他们。
可是其他人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一路走来,依旧有人热情地招呼他,卖包子的大婶掀开蒸笼,白雾腾腾,问他吃不吃,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朝他咧嘴笑。
那些目光一路跟随着他,直到他走进书肆。
书肆不大,书架歪歪斜斜地靠着墙,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书。
沈渡说明来意,想找一些旧年的邸报和边报,关于雁门关之战的。
掌柜和伙计对视一眼,什么也没问,撸起袖子就帮他翻找。
最终,沈渡拿到了厚厚一沓发黄的纸页。
信息矛盾而零碎,甚至带着刻意掩盖的痕迹。
官方的邸报上说:
“雁门关守将鹿宁拥兵自重,抗旨不遵,致边衅再起,北狄南侵。朝廷震怒,削其官职,革其兵权。后雁门关失守,鹿宁下落不明。”
民间的边报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狄人八万围雁门关,鹿宁以三千残卒死守四十余日,粮尽援绝,杀马而食,拆屋为薪。城破之日,宁浑身浴血,犹立城门楼上,手刃狄人十数,终力竭身亡。狄人悬其首于城楼,三日不去。城中百姓,无一降者,皆殉国。”
下落不明?
不,她是战死的,死得壮烈,死得委屈,死后连清誉都没有。
拥兵自重?
三千残卒对八万敌军,这叫拥兵自重?
割地赔款,朝廷弹冠相庆。
忠良战死,百姓殉国,无人过问。
沈渡点灯夜读,一手捧着慧觉大师给他的册子,一手翻着那些发黄的纸页,拼凑出鹿宁的完整生平。
十五岁:父母战死,她女扮男装,化名鹿青,投入父亲旧部。
十八岁:初次上阵,斩杀北狄先锋,崭露头角。
二十岁:因战功升任偏将,被发现女子身份,但将士们选择隐瞒并效忠。
二十二岁:接掌镇北军,正式恢复女儿身,朝廷震动,但边疆将士联名请愿,加上边疆战事危急,先帝被迫认可。
二十四岁:率军大破北狄,收复三州,百姓夹道欢迎。
二十五岁:被宦官孙德明诬陷通敌,朝廷断绝粮草援军,三千将士战死雁门关。
沈渡合上那些发黄的纸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史书的几行字,能将一个人的一生概括。
书本和现实的距离,总让人忽略其中的跌宕起伏。
可是,越是了解一个人,越是替那个人委屈。
历史的事件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从来不是纸张上的三言两语能够体会的。
更何况,这历史离他的生活很近。
沈渡知道雁门关失守后又一年,北狄一鼓作气南下。
长安沦陷,朝廷迁都。
迁都——
父亲死前仍记旧都,甚至拉着他的手说:
“待到收复中原那日,一定记得祭祖告诉我。”
所以他读书,想要改变。
结果三次落第。
一只手落在沈渡的肩膀上。
穿透衣料,穿过皮肉,有一瞬间的阴冷,带来灵魂的颤栗。
沈渡睁开眼。
鹿宁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感受到他情绪的起伏,反而是这个受委屈的人,来安慰他。
沈渡侧头,那张朦胧模糊的脸庞依旧看不清表情,却能感受她的悲悯。
但随着这份悲悯逐渐转化为阴寒,沈渡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胸口冷得刺骨,他倒吸一口气,连忙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差点忘记,这是慧觉大师所赠,让我转送给鹿将军。”
冰玉所散发的阴寒吸引了鹿宁的注意。
她感受到一股极其吸引的气息,忍不住伸手探去。
指尖触及冰玉的瞬间,她的身影消失在沈渡面前。
“鹿将军!”
沈渡吓了一跳,连忙喊鹿宁的名字。
他四下张望,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鹿宁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柔舒适的气息包裹了。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冰玉所散发的气息温养着她的魂魄,那些破损残缺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修复。
舒适、安宁。
她沉溺其中,仿佛要睡过去。
直到沈渡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切:
“鹿将军!你在哪里?可有事?不会是那慧觉大师骗我,找什么法器把你给灭——”
鹿宁睁开眼睛。
当亲眼见证鹿宁从冰玉爬出来后,沈渡松了口气,刚说到大半的话戛然而止。
心中庆幸还好是个误会,又默默对慧觉说了声抱歉。
是他着急忙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怪莫怪。
沈渡低头看向手中的冰玉,这才明白其中的乾坤。
难怪慧觉大师要将此玉赠给鹿宁。
“有此物温养灵魂,鹿将军是否感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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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不当怨种女主,专收男德天花板请大家收藏:()不当怨种女主,专收男德天花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鹿宁点点头,再次钻进冰玉。
见她动作加速,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知道她的去处,他也不再着急,任由她待在冰玉里。
只是住进鬼魂的冰玉,周身散发极致的寒气,连四周的桌面都凝出了水珠。
沈渡将冰玉摆在神龛上,他心里开始盘算另一件事,鹿宁的魂魄如果能待在冰玉里,那他是不是可以带着冰玉和鹿宁一起离开?
也许,他日考取功名之后,便有机会带着鹿宁去她日思夜想的雁门关。
心中如此想着,也顺口说了出来。
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冰玉,不知道鹿将军有没有听到他刚才所说的话。
承诺不可乱许,如果不能做到,岂不是欺人。
现在自己还是个穷书生,还是先管好自己再说。
第二日,中元节。
天还没亮,镇上的喧哗声就传了过来。
隔了这么远,沈渡都能听到锣鼓声、鞭炮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烧纸钱的气息。
他拉开房间大门时,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前院的空地上,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光尘。
而在那片阳光最密集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再是朦胧的模样,而是具体凝实的魂魄。
是鹿宁。
她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穿过她破损的战袍,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清晰分明。
风吹日晒的麦色皮肤,浓眉大眼,额角有一道刀疤,增添了一种被战火淬炼过的冷硬。
“鹿将军!你……你能在白天的阳光下出现了?”
鹿宁转过头看他。
眼神里有了一丝茫然,像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能在白天显形。
沈渡小心翼翼地走向她,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今天阴气重?”他猜测。
“中元节,鬼门大开,祭祖普渡,所以你才能显形了?”
鹿宁摇了摇头。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鹿宁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枚冰玉正在其中。
沈渡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冰玉温养了她的魂魄。
他朝鹿宁伸出掌心:“鹿将军,你能否触碰到我?”
鹿宁伸手,魂魄穿过了他的指尖,沈渡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来自鬼魂的阴冷,但是那块递过来的冰玉却凝实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能被人鬼同时拿住,但是人鬼却无法触碰,好像冰玉成了他俩之间的桥梁。
沈渡把冰玉还给鹿宁。
“今日中元节,将军要不要去逛一逛?”
鹿宁点头,并指向院中树下某一处,做出挖掘的动作。
沈渡确认她的意思后,按照她的指示挖了下去。
不到两尺,就碰到了一个硬物。
沈渡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个箱子。
沉甸甸的重量让他不禁思考,这里面究竟会是什么?
打开箱盖的瞬间,沈渡被那金色耀眼的光芒盖住了视线。
金条,满满一箱金条。
沈渡双眼都要变成钱的模样,好不容易等他回神,鹿宁指了指那一笔钱,又指了指沈渡。
沈渡指着自己的鼻子:“都是给我的?”
鹿宁点点头,手指又摆了摆。
不是白拿。
鹿宁指着更加远方的天际,那是边疆的方向。
她终于开了第二次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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