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回家?”
沈渡终于听到她反复念叨的话,惊疑昨晚的话果然还是被她听到。
先前自己怎么试探她都不愿说出的执念,在得知有希望后开始试探。
可随之而来的有更多疑问。
“这里就是你的家,还是说要回到边疆?”
他低头看向那箱黄金,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果他今天拿了这一箱子黄金,那么他就要做出承诺。
沈渡自诩自己孤家寡人,是个未来不确定的人。
科举落第,功名无望,父母双亡,孑然一身。
他不知道自己能活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做成什么事。
沈渡还在思考昨天构想的事情是否在未来能够实现。
可如果是鹿宁的话,他希望自己能做到。
他合上了那一箱黄金,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鹿宁,郑重说道:“我会带你去边疆。”
鹿宁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指了指外面。
意思是,今天逛街,还作不作数?
沈渡拍了拍身下的那箱黄金,露齿一笑:“现在有了钱,将军想要什么,我们都去买。”
两人一露面,就凝聚了镇上所有人的视线。
镇民看见了沈渡,同样也看见了他身边的鹿宁。
瞬间变得格外热情,或者说,那一份热情都是对着沈渡身边的鹿宁。
好好好,都不装了是吧?
沈渡侧身让开,将本该属于人群视线中心的位置还给鹿宁。
那对双胞胎老板依旧招着蒲扇大的手,对着沈渡吆喝:
“公子,进来尝尝!今日新做的糖水,买一送一!”
话是对沈渡说的,可视线一直往鹿宁身上飘。
卖祭品的小摊贩更是殷勤,纸扎衣、纸扎房子、纸扎车马……款式多种多样。
沈渡一眼相中了一副纸扎的铠甲,做工精细,甲片分明,连红缨都用朱砂染过。
“公子要不要买点?”摊主婆婆笑眯眯地问,眼神慈爱专注在鹿宁身上。
见一双双热情的手都拉扯着沈渡,想要将他拉进自己家的店铺或者摊位,还有一双双关爱的眼睛看向自己,鹿宁露出内敛的笑容。
沈渡被人群推来搡去,怀里抱满了半买半送的东。
发糕、糖水、糕点、果脯,还有那副铠甲和一把纸扎的红缨枪。
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发现鹿宁正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挺拔的模样,安静地等他。
“记得今天晚上千万别出门。”卖祭品的老婆婆还在后面扯着嗓子提醒。
沈渡嘴里含着一块发糕,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走到鹿宁身边,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早得很。
“鹿将军,我们去放河灯吧。”
河边的风比镇上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水面波光粼粼,已经有不少河灯在漂流了。
河灯的传统是为亡灵照亮水路,引导他们找到归宿,同时带去灾祸与晦气,祈求平安。
沈渡蹲在岸边,手里托着一盏莲灯,认认真真写下祝愿。
希望落雁镇的灵魂能够得到安宁,还有鹿宁和边疆的那些将士,能够找到归家的路。
他将莲灯轻轻推入水中。
灯晃了晃,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汇入那片星星点点之中。
问到鹿宁许下了什么心愿,他替她写。
“回家。”
还是这句话。
“好,那就回家。”
沈渡提笔挥洒,将鹿宁的祈愿写下,莲灯一同流入水中。
到了夜晚。
沈渡听话待在屋内,一件一件把供品摆上,又不停地给鹿宁烧纸、烧香,还有白日里买的那副纸扎铠甲。
随着火舌卷舐那身纸衣,鹿宁身上的装扮也开始发生变化,破损的铠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崭新的盔甲。
新的铠甲有了,还缺一把趁手的兵器。
沈渡将那把纸扎的红缨枪投入火中,火光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下一刻,一杆红缨枪在鹿宁手中显现。
枪杆乌黑,枪尖雪亮,红缨如血。
鹿宁忍不住掂了掂分量,手腕一转,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沈渡在一旁笑道:“不知将军是否喜欢?看起来落雁镇的人们为你准备了很久。”
也许是熟悉了不少,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幽怨的情绪:
“没想到在这镇上的每一天,都在镇民们的计算中。他们还记得将军喜欢甜食呢,费尽心机把我拉进糕点铺、糖水铺。”
“我就说,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除非背后隐藏了其他目的。”
他故作怨夫状,引得鹿宁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
鹿宁放下红缨枪,对沈渡拱手,表达谢意。
沈渡没有想到她是如此的郑重,连忙回以敬礼:“刚才都是玩笑话,将军莫怪我僭越。”
鹿宁抬头,正好沈渡也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如此严肃,都有些忍俊不禁,相视笑了起来。
到了深夜,沈渡终于知道为何镇上的众人反复强调让他中元节不要出去,因为那阴风阵阵,如同鬼哭狼嚎,火光冲天,好像回到了落雁镇集体自缢的那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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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隔着紧闭的窗户,眼中不忍。
鹿宁站在他的旁边,能透过那物理隔绝的窗户,看清镇上的场景,眼中的痛苦不加掩饰。
落雁镇的男儿跟随她一起上战场,她却没有将他们带回来。
历史曾说项羽不肯过江东,某种程度上她能体会为何,因为辜负,因为难堪,因为痛苦。
“回家,回家……”
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撕裂般的痛楚。
她的双眼冒出红血丝,眼白泛红,几乎要溢出血泪。
她把双手平伸出去,掌心向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东西,然后慢慢收回来,拢在胸前。
手中的冰玉散发凉意提醒她冷静,鹿宁从刚才的失控恢复理智,依旧保持刚才怀抱的姿势。
沈渡见过这个动作。
小时候在乡间,他见过农人收割麦子,把割下的麦穗拢在怀里,抱回打谷场。
她在抱什么?
她在抱人。
她在抱她的部下。
沈渡回想鹿宁反复念叨的“回家”,突然明悟。
“你不是想自己回家。”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想带他们回家。”
鹿宁还保持怀抱的姿势。
沈渡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鹿宁手中的冰玉,两人都无法触碰彼此,但冰玉被他们同时握住了。
看起来,像是两人握手。
冰玉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冬天里的铁,寒气顺着指尖一路钻进骨髓里,但他没有松开。
“我帮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带你回家,带他们回家。”
鹿宁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努力挤出: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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