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捕文书传到湖州时,沈渡已经离开京城七天了。
文书上写得很明白:“查江州府安吉县举人沈渡、顾长明,目无王法,诽谤朝廷,妖言惑众,着即缉拿归案,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四个字是用朱笔写的,红得刺眼。
顾长明拿到这个消息时,两人正在一处山神庙里歇脚。
他把文书往火堆里一扔,看着火舌舔舐纸张,淡淡道:“济川,你现在是钦犯了。”
沈渡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头都没抬:“你也不差。”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疲惫的青灰。
逃亡的路上,沈渡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多了一段记忆,一如当初在穆府做梦时的画面。
零碎、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
应该是被鹿宁附身的后遗症,他能读取她的部分记忆片段。
雁门关最后一战,鹿宁安排人撤退,她的副官花娘站出来说:“死战不退。”
另一个副官李铁柱也跟着说:“将军不退,我们怎能苟且偷生?”
“再说了,为国不退,可登史书!”
说完,他抬刀指天穹,言语中满是壮志豪情。
那些人的面孔在沈渡的脑海里闪过,又深深复刻其中。
沈渡把这些记忆写了下来,每晚抽空写几笔。
史官不写雁门关,他写。
朝廷不为鹿宁正名,他把她的故事传颂出去。
埋在城外的黄金成了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那些金条换成了碎银子,够他和顾长明在路上花销。
出了京畿地界之后,他们开始走山路。
官道上有关卡,验身份,查路引。
世道混乱,那些关卡未必有多严,塞点银子也能过去,但沈渡和顾长明现在是有海捕文书的人,万一哪个关卡的人认出了他们,或者有人为了赏金去告发,那就是自投罗网。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春天的山路。
落叶加新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藏着石头和树根,一不小心就崴了脚。
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脸、刮衣服,走不了一会儿,沈渡的袍子就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
鞋底磨穿了,他就撕下衣服下摆,缠在脚上,混上草和叶子裹了裹,继续走。
走了半个月,他们出了京畿,进入江淮地界。
没有龙气的压制,鹿宁也从冰玉里出来了。
她漂浮在沈渡身侧,眼睛望着前方的路。
江淮的景象比京畿更糟。
京畿虽然是假的,至少还有个太平的样,江淮连假的都没有了。
田地荒芜,村庄废弃,路上看不到几个行人,偶尔遇到一个,也是面黄肌瘦、神色慌张,见了他们就躲。
沈渡在一个废弃的驿站墙上,看到有人用炭笔写了一首歌谣:
“永和年间不用愁,卖官鬻爵啥都有,没钱就去当流寇,有钱就能做公侯。”
顾长明看着那行小字,说:“这话要是被官府看到,写的人要杀头。”
“官府还有空管这个?”沈渡说。
官府正忙着加征剿饷,忙着抓乱党邀功,忙着给皇帝修宫殿。
谁有空管一个在废弃驿站墙上写字的人?
越往南走,消息越多。
江淮有陈虎的淮西军,已经发展到十万人,连克三州。
荆湖有红巾军,头裹红巾为号,专门打劫官府粮船。
蜀中有节度使自立,不奉朝廷号令。
岭南有流民暴动,此起彼伏。
朝廷的应对很简单,加征剿饷。
加多少?
每亩加征三钱银子。
听起来不多,但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三钱银子?交不起怎么办?
抓人。
把人抓去充军,或者抓去修宫殿,家里剩下的老弱妇孺,饿死也好,冻死也好,没人管。
沈渡在山间遇到一队官兵,鹿宁隔老远提醒他们躲起来。
顾长明现在已经习惯沈渡时不时看向空无一人的地方,喃喃自语。
两人蹲在在树丛后,目睹他们押着几十个壮丁往东走。
那些壮丁被绳子串在一起,像一串蚂蚱,有的光着脚,有的连衣服都没有,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破布。
官兵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鞭子,谁走慢了就是一鞭子。
一个壮丁忽然瘫倒在地,浑身抽搐。
官兵下马,踢了两脚,见没反应,拔出刀来,一刀砍了下去。
沈渡站在路边,眼睁睁看着那颗人头滚到沟里。
他不受控制地颤抖。
愤怒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得他想发抖,热得他想吼叫。
树丛后,顾长明拉住了他的胳膊,朝他摇头,示意冷静。
沈渡没动。
他看着那队官兵走远,看着沟里那颗人头被野狗叼走,看着地上那滩血慢慢渗进土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鹿宁挡在他面前,他才转身,继续走。
走到淮河边上时,他们又遇到了一波从北方逃来的难民。
说是难民,其实已经不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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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拖家带口,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走得很慢,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沈渡把身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他们。
一个老妇人接过干粮,没有吃,塞给了怀里的小孙子。
小孙子大概三四岁,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
沈渡蹲下来,问那个老妇人:“老人家,你们从哪来?”
“运城。”
运城在晋南,离北狄的势力范围很近。
“北狄人又南下了?”顾长明问。
老妇人摇了摇头:“不是北狄人,是朝廷。”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落叶,飘飘悠悠。
“朝廷说要把边民迁到内地,怕我们给北狄人当探子,我们不愿意走,官府就来赶,房子烧了,地占了,不走也得走。”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些泪光:
“我儿子不肯走,被打断了腿,现在躺在后面的车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活路。”
沈渡看向她指的方向,一辆破板车,上面铺着稻草,一个男人躺在上面,脸色灰白,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发出阵阵恶臭。
沈渡又问:“你们在北狄人治下的时候,也这样吗?”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北狄人……”她斟酌着词,“北狄人坏。”
“他们抢粮食,抢女人,杀人放火,但至少……至少他们收税有定数,一年交多少,就是多少,交了,他们就不管你了。”
“朝廷不一样。”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朝廷今天加征这个,明天加征那个,你要是不交,他们就抓人,抓了人,还要你家出赎金,出了赎金,他们又说你没交够,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过话,声音粗粝:“要我说,没有人给我们活路,北狄人是明着抢,朝廷是暗着抢,北狄人抢完了还给你留条命,朝廷留你的命继续抢。”
沈渡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想法,“考上功名,才能改变这些。”
考上功名?
这个朝廷本身就是世道变坏的原因,用它的功名,怎么救得了这个世道?
他看着这些难民一个接一个地从面前走过。
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停在哪里。
他们只是走,不停地走,好像只要一直走,就能找到一个活路。
沈渡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淮河对岸的暮色里。
夕阳把河水染成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的血。
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由希望蜕变的熊熊恨意,如地狱的幽冥烈火,推动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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