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城破的欢呼声还没落下,沈渡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一歪,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直直地栽进尘土里。
红缨枪从他手中脱出,滚出去很远。
他趴在满是碎石和灰烬的地上,浑身四肢都在颤抖,脱力,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周围的将士冲过来扶他,有人喊“沈先生”,有人喊“军师”,声音忽远忽近。
他意识模糊,耳边是欢呼声、哭声、马蹄声、号角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却听不清一个字。
鹿宁的鬼魂从他身体里抽离的那一刻,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拆掉。
沈渡眼角温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
他看到一个扎着小揪揪的三岁女童,手里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木枪。
天还没亮,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扎着马步,双腿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一个身材挺拔的女人站在旁边,背着手,面容严肃,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不怒自威。
“宁儿,马步扎稳了,枪才能稳。”
“娘,我腿疼。”
“疼就对了,不疼,怎么长本事?”
女童咬着嘴唇,继续扎马步。
风吹过来,油灯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他看到一个少女,跪在灵堂前,面前是两个牌位。
一个是母亲穆兰旌的,一个是父亲鹿怀安的。
香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灰垂在炉边,随时要掉下来。
她穿着孝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铜镜放在地上,镜中映出她的脸。
年轻,苍白,眼睛红肿,但目光是坚定的。
她握起一缕头发,剪刀合拢,发丝无声地断落。
“从今以后,我是鹿青。”
又一缕。
“青出于蓝的青。”
又一缕。
“我要比父亲更强。”
又一缕。
“我要比母亲更强。”
又一缕。
“强到他们忌惮我。”
最后一缕落地,她站起来,把剪刀放在供桌上,对着两个牌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第一次上阵杀敌。
对面的敌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满脸络腮胡子,眼睛里全是凶光。
刀砍进敌人身体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没有松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敌人不再动弹,直到她的脸上溅满了温热的血。
深夜营帐。
鹿宁坐在床边,脱掉上衣,露出左肩。
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裂到肩胛,皮肉外翻,血已经半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咬着一条布巾,左手拿着一个酒壶,往伤口上倒。
烈酒浇上去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布巾被咬得咯咯响,牙齿几乎要嵌进布里。
然后她拿起火钳上烧红的刀片,对准伤口,深吸一口气,剜了下去。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滴在血泊里,化开,又滴,又化开。
他看到一个恢复女儿身的将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奏折。
她已经写了很多遍,桌面全是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废纸。
“臣鹿宁谨奏……”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把字划掉。
“臣……”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朝廷说。
说她打了胜仗?
朝廷说那是应该的。
说她缺粮缺饷?
朝廷说你自己想办法。
说她怀疑孙德明克扣军饷?
她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皇帝也不会信。
她提笔,又放下。
放下,又提笔。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
最后她只写了五个字。
“臣问心无愧。”
她把奏折装进信封,封好,交给亲卫。
亲卫走了之后,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忽然笑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看时,发现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
“问心无愧。”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够不够?”
油灯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他看到一个伫立不倒的旗帜,站在雁门关城墙上。
城墙已经塌了一半,城门被烧成了焦炭。
三千将士,能站着的不到五百。
箭矢用尽了,刀剑砍钝了,有人拿着断刀,有人拿着木棍,有人赤手空拳。
鹿宁站在关门前,断枪撑着身体。
她的战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左肩上那个旧伤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李铁柱倒在旁边,胸口插着三支箭。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俺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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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不当怨种女主,专收男德天花板请大家收藏:()不当怨种女主,专收男德天花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鹿宁低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北方。
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烟还是云。
那个方向是几代人想要收复的边关之地,是她母亲倒下的关隘,有她从小听着长大的边关歌谣。
“爹,娘。”她轻声说,“我没守住。”
顿了顿。
“但我没退。”
远处,北狄的骑兵正在集结,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马蹄声沉闷如雷,大地在颤抖,碎石从城墙上簌簌地往下掉。
鹿宁握紧断枪,向前走了一步。
副官花娘撑着短腿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嘴唇翕动,像是在问什么。
鹿宁轻声回了两个字。
沈渡听清了。
她说的是:“不悔。”
下一秒,沈渡的意识沉入黑暗。
在黑暗的最深处,他听到一个声音,沙哑的,停顿的,像是失声很久重新找回嗓音。
“你……怕……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晰。
“不怕。”
“……”
沈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块。
顾长明掀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济川?”
“嗯。”声音闷闷的,气势萎靡,浑然没有胜利的欢喜。
“怎么了?”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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