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密牢,设在宫城西北角一片不起眼的官廨地下。入口隐在一间堆放杂物的仓房后,走下十几级湿滑的石阶,穿过两道厚重的包铁木门,才能抵达。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合的怪异气味。通道两侧点着长明油灯,火苗在潮湿的气流里不安地跳动,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最深处一间囚室,墙壁和地面都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防止藏匿或自杀。室内无窗,只有一盏孤灯。郑元素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未上刑具,但门外站着四名面无表情的皇城司亲从官。
他看起来糟透了。锦袍皱巴巴的,发冠歪斜,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梦中被强行带走的惊惶和懵懂。但当柴荣在张德钧陪同下,无声无息地走进囚室时,郑元素猛地抬起头,看到那身赭黄常服,先是呆住,继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
“陛……陛下……”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臣……臣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动陛下……亲临此……此地……”
柴荣走到他对面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张德钧和亲从官都退到门外,将门虚掩。
“郑元素,”柴荣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密闭的石室里异常清晰,“抬起头来。”
郑元素战战兢兢地抬头,灯光下,他面容俊秀,只是此刻毫无血色,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朕问你几个问题,你需如实回答。”柴荣看着他,“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你可明白?”
“臣……臣明白!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郑元素连连叩首。
“好。第一个问题,你与那清虚道士,是如何结识的?”
郑元素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忙道:“回陛下,是……是去年春,臣与几位友人在洛阳大相国寺赏画,偶遇一道长,谈吐风雅,精于丹青,尤擅南宗山水。臣……臣素来仰慕南唐画风,便与他攀谈起来,后来……后来他云游至开封,曾到臣的别业做客,切磋画技。仅此而已!”
“切磋画技?”柴荣语气平淡,“他可曾向你打听过朝中之事?或边关军情?”
“没有!绝对没有!”郑元素急声道,“道长……不,那清虚,只谈书画、诗词、道家典籍,偶尔也说些江南风物,从未问及政事!臣……臣可以发誓!”他似乎想起什么,“陛下,那清虚……可是犯了什么事?臣……臣当真不知啊!”
柴荣不置可否,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你通过内侍省,多次领取宫廷特供的澄心堂纸,作何用途?”
郑元素脸色又是一白,这次却多了几分尴尬和羞愧:“臣……臣……是臣贪图享乐,爱慕虚荣!那宫廷特纸,质地确实远胜市卖之物,臣……臣习画时多用此纸,觉得面上有光……便托了熟识的内侍,花了不少银钱,偷偷弄来一些。臣……臣知错了!臣愿将所余纸张全数缴还,甘受责罚!”他说着,又磕下头去。
“花了多少银钱?通过哪个内侍?”柴荣追问。
郑元素报了个数目,又说出一个内侍的名字和职司。数目不小,但那内侍柴荣有印象,确是掌管部分宫内用度采买,油水丰厚,私下倒卖些贡品并非不可能。
“第三个问题,”柴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去年九月,你在城外别业,宴请南唐海商周氏兄弟,收受珍珠、犀角等重礼。可有此事?”
郑元素浑身一震,额头渗出冷汗:“陛……陛下明察!确有此事!但……但那周氏兄弟,并非寻常海商!他们……他们是江南有名的书画收藏家兼商人,家中藏有数幅李后主御笔和顾闳中真迹!臣……臣是爱画成痴,听闻他们有真迹,便想一睹为快,才设宴相请。那些珍珠、犀角,是他们……他们听说臣在搜集前朝古画,主动赠予,说是……说是见面礼,并请臣帮忙在开封留意几幅他们想要的画作。臣……臣一时糊涂,贪图珍玩,又……又想借机观摩真迹,便收下了……臣绝无私通外邦之意啊陛下!”他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匍匐在地。
柴荣静静地看着他。郑元素的供述,与陶谷弹劾的内容基本吻合,但动机解释却完全不同——一个是“风流雅好,贪图享受”,另一个是“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哪一个更可信?
从郑元素的表现来看,恐惧是真实的,羞愧也是真实的。他的供词细节丰富,符合一个沉迷艺术、不谙世事的贵公子形象。但……这会不会是更高明的伪装?
“你父亲可知你这些所为?”柴荣换了问题。
郑元素哭声一滞,迟疑道:“家父……家父曾训斥过臣,说臣不务正业,结交三教九流,耗费无度……尤其对臣与南唐商人往来,甚是不悦。但……但臣屡教不改,家父忙于政务,后来……后来便管得少了。只让臣少惹是非。”
这倒符合郑仁诲“宽厚”、“教子不严”的风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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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柴荣沉思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曾用过一种……掺有特殊草浆,比寻常澄心堂纸更挺韧的南纸?”
郑元素茫然抬头:“更挺韧的南纸?臣……臣所用宫廷特供纸,已是最好的了。未曾听闻还有更佳的。陛下所说,莫非是南唐宫中‘金粟山藏经纸’?那种纸据说以楮皮、麻、桑皮混合特制,坚韧非常,专用于抄写重要经文,等闲不得见。臣也只是耳闻,从未得见。”
金粟山藏经纸?柴荣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新线索。
“最后一个问题,”柴荣的语气陡然转厉,“‘山阴客’三个字,你可曾听过?”
郑元素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山……山阴客?是……是某位隐士的别号么?臣……臣未曾听闻。”
柴荣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息的时间。郑元素的眼神起初是恐惧和茫然,渐渐变成困惑,最后只剩下无助的哀求。
要么,他的演技已臻化境。要么,他真的只是一个被卷入漩涡而不自知的可怜虫。
“郑元素,”柴荣缓缓道,“你所说的话,朕会一一核实。若有一字不实,你知道后果。”
“臣……臣绝无虚言!陛下明鉴!”郑元素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柴荣站起身,不再看他,径直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在这里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未报的。想起什么,随时告诉看守。”
“是……是!臣谢陛下天恩!”郑元素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出囚室,柴荣对候在门外的张德钧低声道:“派人去核实他所说的一切:那个内侍,南唐海商周氏兄弟的背景,还有……查一下‘金粟山藏经纸’的情况,特别是近年有无外流。”
“是。”张德钧应下,又道,“大家,镇州又有军报送至,是韩通将军途中发来的。”
柴荣一边向外走,一边接过军报。韩通在信中说,大军已过邢州,沿途遭遇小股契丹游骑骚扰,皆被击退。预计两日后可抵镇州。另,侦骑发现契丹大军主力似有分兵迹象,一部继续围困镇州,另一部约五千骑向西移动,意图不明。
向西?是想绕过去偷袭定州?还是……截击援军?
柴荣眉头紧锁。战局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回到滋福殿,天已蒙蒙亮。柴荣毫无睡意,又处理了几份紧急公文。其中一份,是洛阳传来的——慧明僧住处搜出的其余密信,部分破译出来。
“……货已分批南下,许州交割……风急,留意北鹰动向……木字。”
“许州交割”、“北鹰动向”、“木字”。许州!这与胡王氏的目的地吻合!“北鹰”很可能暗指契丹或北方的行动。“木字”再次出现,应是代号。
“许州那边,胡王氏到了吗?”柴荣问。
“回大家,刚接到消息,胡王氏所乘马车已于昨日傍晚抵达许州,入住城东一家客栈。尚未与‘陈记车马行’或其他人接触。我们的人已布控。”
“嗯。”柴荣点点头。看来许州是个重要的中转或交割点。胡王氏手里有慧明僧给的东西,到了许州,必然要与“山阴客”的人接头。守住她,就可能钓到大鱼。
“陛下,”另一名内侍进来禀报,“陶谷陶学士在翰林院当值处,请求面见陛下,说有……有要事补充。”
陶谷?他又要做什么?柴荣想了想:“让他过来。”
陶谷很快被带来,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神色间却有种怪异的亢奋。
“陛下!”他一进来就跪下,“臣……臣昨夜反复思量,想起一事!郑元素曾向臣炫耀,说他手中有一幅南唐李后主亲笔的词稿,用的是罕见的‘金粟山藏经纸’!臣当时只当是夸口,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保命纸条’所用纸张特殊,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此种纸?若真如此,郑元素嫌疑更大!”
金粟山藏经纸!又是这个!
柴荣眼神一凝。郑元素刚刚提过此纸,陶谷此刻也提出来,是巧合?还是两人在互泼脏水?或者……这才是真正关键的线索?
“那词稿,你可曾亲眼见过?”柴荣问。
“未曾。但郑元素言之凿凿,还说纸上有南唐宫内‘澄心堂密制’的暗记水印。”陶谷肯定道。
“朕知道了。”柴荣挥挥手,“你且退下,安心当值。”
陶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柴荣独自坐在御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郑元素和陶谷,各执一词,互指嫌疑。一个看似无辜的风流公子,一个看似正直的谏官。谁在说谎?或者……两人背后,都另有黑手?
金粟山藏经纸、南唐宫内暗记、许州交割、北鹰动向、木字代号……
一张更大、更精细的网,在柴荣脑海中逐渐显现。这张网的一端连着北方的契丹铁骑,另一端却深深扎根在江南的锦绣繁华之中。
而他的对手,可能远不止一两个朝中内奸那么简单。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许州那边的人赃并获,也需要……前线韩通能尽快打开局面。
他提起笔,开始给韩通写一封密信,提醒他注意契丹分兵的意图,并询问他对军中可能存在的奸细有何防范措施。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天色终于大亮。雪后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暗战与明战,都进入了更关键的阶段。
柴荣放下笔,望向北方。
韩通,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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