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清晨。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柴荣走出御帐时,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营地已经活过来了,炊烟从各个帐篷间升起,士兵们围着火堆烤饼子,有人把冻硬的靴子凑到火边烤,皮子焦糊的味道混在晨雾里。
“官家。”慕容延钊披甲走来,老将脸上带着倦色,显然也没睡好,“斥候营寅时就派出去了,按官家吩咐,重点查栾城方向。”
柴荣点头,接过张德钧递来的热汤。汤是昨夜剩下的肉汤又煮开,上面浮着一层白油,他吹了吹,小口喝着。汤很咸,咸得发苦,但能暖身子。
“昨日伤风的那几个士卒,如何了?”他问。
慕容延钊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军医看了,说是风寒,喝了姜汤,今早好些了。有两个烧得厉害,已经移到伤兵营。”
“伤兵营保暖要做好,炭火别省。”柴荣说着,把空碗递还给张德钧,“传令各营,今日继续休整,但甲不离身,马不卸鞍。随时准备开拔。”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的气氛又紧了几分。士兵们吃完早饭,开始检查兵器,给马蹄重新包布,把弓弦从油布包里取出上弦。动作熟练,没人说话。
柴荣在营地里走动。他没穿明光铠,只着了普通将领的皮甲,腰佩长剑,看起来就像个中级军官。有士兵认出他来,慌忙要行礼,被他摆手止住。
“你,”他走到一个正在磨刀的老兵面前,“刀口卷了?”
老兵吓了一跳,握着刀不知该跪还是该站:“回……回官家,昨日砍冻柴,崩了个口子。”
柴荣接过刀看。是柄制式横刀,刀身有磨损,但保养得不错。那个崩口不大,但会影响劈砍。他抽出自己的佩刀,两刀相击,清脆一声。
“用这个。”他把自己的刀递过去。
老兵呆住了,手抖得不敢接:“官家,这……这使不得……”
“朕的刀也是杀人的刀,没什么使不得。”柴荣把刀塞到他手里,“你的刀给朕,回开封后,朕让将作监给你修好再还你。”
周围士兵都看着,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不信——皇帝真这么平易近人?
柴荣没多解释,拿着那把崩口的刀继续走。他知道这些士兵在想什么,五代乱世,兵如匪,将如虎,皇帝更是高高在上。他这样做,或许有人会觉得是收买人心,但没关系,人心本来就是一点一点收的。
走到营地西侧,几个年轻士兵正在练习射箭。箭靶是草扎的,立在三十步外,上面已经插了七八支箭,但都偏。雪地反光,瞄不准。
“让朕试试。”柴荣说。
士兵们慌忙让开。他拿起一张弓,试了试弦,稍软,是普通步兵用的制式弓。他搭箭,拉满,屏息,松手。
箭离弦,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啪一声钉在箭靶边缘,没中红心。
周围响起低低的叹息,像是替他惋惜。
柴荣笑了:“手艺生了。在宫里待久了,弓马都荒废了。”他把弓还给士兵,“你们多练,上了阵,箭法好一分,活命的机会就多一分。”
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兵问:“官家,契丹人……好打吗?”
柴荣看着他,这孩子最多十**岁,脸上还有绒毛,眼睛里既怕又好奇。
“不好打。”柴荣实话实说,“他们马快,弓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但咱们也有咱们的长处——咱们的甲厚,阵坚,弩强。记住,上了阵别单打独斗,跟着队正,跟着旗号。你护着同袍的后背,同袍就护着你的。”
年轻士兵用力点头。
这时,一骑快马冲进营地,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报!栾城方向有发现!”
斥候说,在栾城东北十里的一处山谷里,发现大量马蹄印,还有新鲜的马粪。山谷入口隐蔽,两侧山壁陡峭,里面地方很大,藏几千人不成问题。
“能看到人吗?”慕容延钊急问。
“不敢太近。”斥候喘着粗气,“远远看到有烟,应该是炊烟,但不多。谷口有暗哨,咱们的人绕到后山,从高处看,里面帐篷不多,马匹倒是不少,都拴在树下。”
帐篷不多?柴荣皱眉。五千骑兵,帐篷应该连绵一片才对。
“马有多少?”
“估摸着……两三千匹。”斥候说,“但有些马是拴在一起的,一匹主马带一两匹副马,契丹人惯用这法子,行军时换乘。”
慕容延钊眼睛亮了:“那就是了!契丹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五千人至少一万匹。现在谷里只有两三千匹,说明……”他看向柴荣,“说明大部分人不在谷里。”
“出去劫掠了?”一个将领说。
“或是分兵了。”柴荣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栾城往南划,“他们可能分成了几股,一股在谷里休整,其他几股在外活动。这样既能随时集结,又能扩大袭扰范围。”
“那咱们打不打谷里这股?”
柴荣沉思片刻:“打。但怎么打,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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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召集将领开会。帐篷里挤了十几个人,炭盆烧得旺,汗味、皮革味混在一起。柴荣让斥候详细说了山谷地形:只有一个主入口,狭窄,仅容三四马并行。后山有缓坡,但雪厚难行。
“强攻不行。”高怀德先开口,“入口一夫当关,咱们人再多也展不开。他们只需派两百弓手守住入口,咱们就得用人命填。”
“那就夜袭。”另一个将领说,“趁夜从后山摸下去。”
慕容延钊摇头:“雪夜行军,动静大,容易暴露。而且后山坡陡,咱们的人不熟悉地形,下去时若被发觉,就是活靶子。”
众人沉默。确实难打。
柴荣忽然问:“那山谷,离栾城多远?”
“十五里。”斥候答。
“栾城有守军吗?”
“有,但不多。栾城只是个县城,城墙不高,守军约五百,多是乡勇。”
柴荣手指敲着地图,一下,又一下。帐篷里安静,只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这样。”他终于开口,“咱们不打山谷,打栾城。”
众人一愣。
“慕容将军,你带五千人,大张旗鼓往栾城去。到了城下,围而不攻,做出要攻城的样子。但要留出北门,不围死。”
慕容延钊若有所思:“官家是想……”
“围城打援。”柴荣说,“栾城被围,山谷里的契丹军必然来救。他们若来,咱们就在半路设伏。”他手指点在地图上栾城与山谷之间,“这儿,这片林子,还有这个土坡,都是设伏的好地方。”
高怀德兴奋起来:“妙!咱们主力埋伏在此,等契丹军过去救栾城,从背后杀出,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但若他们不来救呢?”有人质疑。
“那就真打栾城。”柴荣声音冷下来,“拿下栾城,切断他们与北面的联系。山谷里的契丹军就成了孤军,粮草不继,要么出来决战,要么饿死在山里。”
计划定了。慕容延钊点兵出发,高怀德领八千精锐前去设伏,柴荣坐镇大营,留五千人作为预备队。
大军开拔时,已是午后。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柴荣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消失在雪幕里。
“官家,外头冷,回帐吧。”张德钧劝道。
柴荣摇头,继续站着。他知道这一仗的关键:契丹军会不会中计?那山谷里到底有多少人?派出去劫掠的其他几股又在哪儿?
这些都不知道。打仗就是这样,七分准备,三分运气。
回到御帐,他开始处理军报。有开封来的,王溥禀报说新律已正式颁布,各道反应平稳,只有少数世家私下抱怨。有淮水来的,张永德说南唐释放了胡王氏母子,但人还在濠州,要等“手续走完”。
还有一份密报,是皇城司关于周平的进一步调查。那个相国寺僧人,法号“慧静”,是慧明僧的师弟。慧明僧被捕前,曾与慧静见过三次。而慧静去见冯道侄孙时,带的不是经书,而是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什么?”柴荣问送信的人。
“不知道。慧静很小心,木匣一直亲手拿着,不让旁人碰。但皇城司的人盯了他住处,发现他房里有很多药碾、铜炉,像是炼丹的器具。”
炼丹。清虚道士也炼丹。
柴荣感到那张网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危险。冯家、相国寺、江南方士、前朝余孽……这些人勾连在一起,想干什么?
他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张德钧慌张进来:“官家,不好了!营南三里发现契丹游骑,约两百人,正在袭扰辎重队!”
柴荣猛地站起:“高怀德不是去设伏了吗?怎么还有契丹人在咱们后方?”
“可能是……可能是分出去劫掠的那几股之一。”
“传令预备队,随朕出战!”
“官家不可!”张德钧跪下了,“您万金之躯……”
“闭嘴!”柴荣抓起头盔,“两百人就敢摸到朕大营三里,这是试探,也是挑衅。朕若缩着,军心就散了!”
他冲出帐篷,翻身上马。预备队已经集结,五百骑兵,一千步兵。柴荣没多话,长剑一指:“南面,随朕杀敌!”
马蹄踏碎积雪,队伍冲出营地。三里路转眼就到,远远看见一片混乱:几十辆辎重车被围,押运的民夫躲在车下,百来个周军步卒正结阵抵抗,而契丹骑兵绕着圈子放箭,箭矢嗖嗖地钉在车板上。
柴荣一眼看出,这些契丹兵不是主力,衣甲不整,马也瘦,像是出来捞油花的散兵。但他们仗着马快,周军步卒追不上,只能被动挨打。
“骑兵两翼包抄,步兵正面推进!”柴荣下令。
号角响起。周军骑兵分成两股,从左右迂回。契丹兵发现了,领头的一声唿哨,竟不恋战,掉头就跑。
“追!”柴荣一马当先。
追出两里,契丹兵忽然分成三股,往不同方向散开。柴荣勒马,意识到不对——这是诱敌!
“停!收队!”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左侧林中响起箭矢破空声,七八个周军骑兵中箭落马。右侧山坡后冒出更多契丹兵,看衣甲,是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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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中计了。这两百散兵是饵,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柴荣心跳如鼓,但脑子清醒:“结圆阵!步兵在外,弓箭手在内!”
周军训练有素,迅速变阵。盾牌竖起,长矛如林。契丹骑兵冲过来,第一波被长矛刺翻七八骑,但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
“官家,咱们被围了!”一个都头大喊,脸上中了一箭,血糊了半边脸。
柴荣咬牙。他粗略估计,伏兵至少五百骑,加上刚才那两百散兵,七百对一千五,人数上不劣势,但契丹骑兵机动性强,他们这样守,迟早被耗死。
“吹号,求援!”他对号手喊。
号角长鸣,但在风雪中传不了太远。大营离这儿五里,不知能不能听见。
契丹军显然想速战速决,攻势越来越猛。一波骑兵硬生生撞开盾阵,冲进内圈。柴荣挥剑砍翻一个,热血溅在脸上,温热腥咸。他很久没亲自杀人了,手有些抖,但剑握得很稳。
又一个契丹兵冲来,马刀劈下。柴荣格挡,虎口震得发麻。那契丹兵年轻,脸上有刺青,眼睛凶狠。两人马打盘旋,刀剑相交。
这时,一支冷箭射来,正中契丹兵后心。他瞪大眼睛,栽下马去。柴荣回头,见是一个周军弩手,正重新上弦。
“好箭法!”他喊。
那弩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战斗胶着。周军伤亡渐增,圆阵越缩越小。柴荣手臂被划了一刀,不深,但血浸透了袖子。张德钧一直护在他身边,不会武,就拿个盾牌挡箭,吓得脸白如纸。
就在快撑不住时,北面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援军!援军来了!”有人大喊。
柴荣望去,只见雪幕中冲出一支骑兵,打的是周军旗号,但看衣甲……不是大营的兵。
是慕容延钊的部队?不对,他们去栾城了。
那支骑兵来得极快,转眼杀到。为首一将,黑马铁甲,长槊如龙,冲进契丹阵中左劈右砍,所向披靡。契丹军阵脚大乱,开始后退。
柴荣看清那将的脸,愣住了。
是赵匡胤。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在邢州吗?
赵匡胤杀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请官家恕罪!”
柴荣扶起他:“你怎么……”
“臣在井陉关探得北汉军并无异动,便星夜回赶。半路遇到官家派往邢州的信使,说大军在赵州,臣就转道过来。今早刚到,听说官家出战,急忙赶来。”
说话间,契丹军已溃散,丢下几十具尸体,往南逃了。赵匡胤要追,被柴荣拦住:“穷寇莫追,小心还有伏兵。”
清点伤亡,周军死八十七人,伤两百多。契丹军留下五十三具尸体。不算大胜,但解了围。
回营路上,柴荣问赵匡胤:“井陉关真没动静?”
“真没。”赵匡胤肯定,“臣在那守了两天,一个北汉兵都没出来。刘继业这次,怕是真怂了。”
“或是另有打算。”柴荣沉吟,“那两千东进的北汉军呢?”
“石守信跟着,昨日回报,他们在柏乡停住了,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柴荣心里一紧。等契丹军?等这边战事结果?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刘继业不是在观望,是在等契丹和周军两败俱伤。到时候他再出来,不管是打契丹残军捞战功,还是趁周军虚弱南下,都进退自如。
好算计。
回到大营,天色已暗。慕容延钊那边还没消息,柴荣让赵匡胤先去休息。自己回到御帐,卸甲时,手臂伤口扯得生疼。军医来包扎,药粉撒上去,刺痛。
张德钧端来热水,柴荣洗了脸,看着铜盆里浑浊的水,水面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今天差点栽了。若不是赵匡胤及时赶到……
他深吸口气,压下后怕。战争就是这样,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
帐外,雪又大了。风卷着雪粒,呼啸着掠过营地。
远处,栾城方向,此刻应该已经接战了吧。
柴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过着一幅幅画面:那个磨刀的老兵,那个问契丹人好不好打的年轻士兵,那个露出黄牙的弩手,还有赵匡胤冲杀时凶狠的眼神……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得带他们赢。
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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