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一夜，雪又来了。

柴荣骑在马上，能感觉到雪花落在头盔上的细微声响。队伍走得很慢，因为不能点火把，只能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辨认道路。马匹包了布的马蹄踏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官家，前面有个岔路。”带路的斥候摸回来报告，声音压得很低，“往左是官道，平坦但绕远；往右是小路，近二十里，但要过一道山梁。”

柴荣想了想：“走小路。”

“可是官家，小路陡，夜里不好走……”

“走小路。”柴荣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他必须赶时间，必须在耶律挞烈发觉之前到达预定位置。

队伍转向右边。小路确实难走，积雪掩盖了坑洼，马匹时不时踏空，得费力拉出来。柴荣下马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中间。他的左臂伤口又开始疼，寒冷让肌肉紧绷，每走一步都扯着疼。

一个年轻的亲兵滑倒了，柴荣伸手去拉。那亲兵慌忙自己爬起来，连声说：“官家恕罪，小的没用……”

“没事。”柴荣拍拍他肩膀，“路滑，小心些。”

亲兵愣了愣，借着雪光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在闪。柴荣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些兵怕他，敬他，也把命交给他。他得带他们活着回去。

走到山梁下时，天快亮了。雪小了，变成细细的粉末，在空中飘着。柴荣让队伍停下休息半个时辰。士兵们找了背风的地方，或坐或靠，啃着冻硬的饼子。

柴荣也找了个树根坐下。张德钧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水冰凉刺牙。他想起前世冬天登山时喝的保温杯里的热水，那种温暖恍如隔世。

“官家，您吃点东西。”张德钧又递来一块饼。

柴荣接过，慢慢啃着。饼是粟米掺豆面做的，很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野外，食物要珍惜，要充分利用。

“张德钧，”他忽然问，“你跟朕几年了？”

张德钧一愣：“回官家，显德元年正月到现在，快一年了。”

“想家吗？”

“小的……小的没家了。”张德钧声音低下去，“小的老家在幽州，早被契丹占了。爹娘都没了，就剩小的一个。”

柴荣沉默。五代乱世，像张德钧这样家破人亡的人太多了。他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但至少，可以让这样的人少一些。

“等打完了仗，”他说，“朕给你找个媳妇，成个家。”

张德钧扑通跪下：“官家……官家对小的恩重如山……”

“起来。”柴荣把他拉起来，“不是什么恩，是应该的。你伺候朕尽心，朕不能亏待你。”

这话说得平淡，但张德钧眼泪下来了。他擦擦眼睛，退到一边。柴荣继续吃饼，心里却想：一个皇帝的承诺，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天大的恩典。这权力，真重。

休息完，开始爬山。山梁不高，但雪厚路滑，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柴荣把披风下摆扎进腰带，跟着队伍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五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山路上，每个人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这些兵，真是好兵。

爬到山顶时，天已大亮。雪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洒下来，照得雪地一片刺眼的白。柴荣眯着眼往南看，能看到远处的平原，以及更远处一条银色的带子——那是黄河。

“还有多远？”他问斥候。

“按现在的速度，两天能到。”

两天。柴荣在心里算着。耶律挞烈会在两天内渡河吗？不知道。战争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下一步怎么走。

下山比上山更难。有些坡太陡，得坐着往下滑。柴荣也滑了一段，雪灌进领口，冰凉。等滑到坡底，他浑身都湿了，冷得直哆嗦。

“官家，换件衣服吧。”张德钧赶紧从马背上取来干衣服。

柴荣摆摆手：“不用，一会儿就暖了。”他知道，如果他换衣服，士兵们会怎么想？皇帝都受不得苦，他们凭什么要受？

继续前进。到了平原，路好走多了。队伍加快速度，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片雪沫。柴荣重新上马，让马小跑起来。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但他觉得痛快——总比慢慢走强。

中午时分，路过一个村庄。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柴荣让队伍停下，派几个人进去查看。

片刻后，斥候回来，脸色难看：“官家，村里没人了。屋子都空着，有些门开着，里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村口……村口有血迹。”

柴荣下马，走进村子。确实如斥候所说，一个人都没有。鸡鸭不见了，狗也不叫。他推开一扇半掩的门，屋里桌椅倒在地上，瓦罐碎了，粮食撒了一地。墙上还有刀砍的痕迹。

“契丹游骑来过。”跟着进来的韩通（柴荣特意带上了这位老将）沉声道，“看痕迹，是前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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