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地上湿漉漉的,石板缝里积着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张三站在紫宸殿外,换岗的时辰还没到,但他已经醒了——在潼关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睁眼。
韩通从廊下走过来,脚步很轻,但在寂静中还是很清晰。他手里提着盏灯笼,橘黄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暖色。
“醒这么早?”韩通把灯笼挂在檐下,“离换岗还有两刻钟。”
“睡不着。”张三实话实说。宫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潼关的清晨不是这样,有马嘶,有人声,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动。
韩通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块饼,掰了一半递过来:“吃吧。站一早上,肚子里没食撑不住。”
饼是昨晚剩下的,硬邦邦的,咬起来费劲。张三接过来,慢慢嚼。饼渣子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尖舔,舔不出来,只好用手抠。
“粗人。”韩通笑了,自己也掰了一块吃,“不过宫里就需要粗人。那些细皮嫩肉的,站半天就腿软。”
两人靠着柱子,默默吃饼。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五更天了。
“今天……”韩通咽下最后一口饼,“眼睛放亮点。昨儿夜里,王相在政事堂待到三更才走,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出事了?”
“不知道。”韩通摇头,“但王相那个人,不是大事不会熬那么晚。等会儿陛下来了,你机灵点,看眼色行事。”
张三点点头。他想起潼关,赵匡胤也常这么说——战场上,看旗号,听鼓声,最关键的是看将军的脸色。将军脸色一变,你就得准备好拼命。
天渐渐亮了。雾气散去些,能看清庭院里的海棠树,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打湿,黏在青石板上,粉红变成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官员们陆续来了。今天不是大朝,来的都是重臣——王溥、范质、魏仁浦,还有几个尚书。他们穿着朝服,但袍角都沾着泥水,脸色也都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
张三看着他们走进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回响,闷闷的。门关上,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政事堂里,王溥把一份文书重重拍在桌上。
“查清楚了。”他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船厂纵火,不是海匪干的。”
范质和魏仁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下文。
“是登州本地的豪强。”王溥继续说,“姓孙,叫孙茂才。家里有田有铺,还做着海上走私的买卖。赵匡胤到登州后,查了几批走私货,扣了他的船。这人怀恨在心,就雇人放火。”
魏仁浦皱眉:“就为几船货?”
“不止。”王溥摇头,“孙茂才在登州经营多年,沿海的私盐、私货,大半经过他的手。赵匡胤要练水师,要控海,断了他的财路。这是要他的命。”
范质叹了口气:“那……抓了?”
“抓了。”王溥说,“赵匡胤亲自带人去的,围了孙家大宅,搜出纵火用的火油,还有和南唐商人往来的书信。人赃并获,当场砍了。”
“砍了?”魏仁浦一惊,“不审?”
“审什么?”王溥冷笑,“证据确凿,又是战时,按军法处置。赵匡胤做得对——这种时候,就得用雷霆手段。不然今天烧船厂,明天就敢刺探军情。”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在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和屋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还有件事。”王溥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密报,“赵匡胤在孙家搜出的书信里,提到了一个人——开封的‘王三爷’。”
范质和魏仁浦脸色都变了。
“王三?”魏仁浦声音发紧,“那个专门帮人打点关系的?”
“就是他。”王溥把密报推过去,“孙茂才的信里说,王三答应帮他疏通,让船厂的事‘缓一缓’。代价是……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够一个中等县一年的税赋。
“这个王三……”范质手指敲着桌面,“背后是谁?”
“不知道。”王溥摇头,“这人滑得很,从不亲自出面,都是中间人传话。但能在开封城做这种买卖,背后肯定有人。”
“查。”魏仁浦说,“必须查清楚。”
“已经在查了。”王溥揉了揉太阳穴,“但需要时间。陛下那边……我还没报。”
“为什么?”
“因为牵扯太广。”王溥看着两人,“王三这些年,帮多少人打过点?朝中哪些人和他有牵连?查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新律刚颁,南唐虎视眈眈,契丹还在议和……不是时候。”
范质沉默了。他是老臣,懂这里面的利害。朝堂就像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上,动一个,整张网都会颤。乱世里,最怕内乱。
“那怎么办?”魏仁浦问。
“先压着。”王溥说,“告诉赵匡胤,船厂的事到此为止。孙茂才是主谋,已经伏法。王三这条线……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各地去信,让他们都警醒点。新律推行,肯定有人不甘心。像孙茂才这样的人,不止登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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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范质和魏仁浦都点头。乱世几十年,地方豪强势力盘根错节,有的甚至私蓄武装,形同割据。新律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反弹是必然的。
“还有李筠那边。”范质想起什么,“他昨天又递了折子,还是说士绅反对激烈,请求缓行。”
“告诉李筠,”王溥声音冷下来,“没有缓行。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多。他要是压不住,朝廷派兵帮他压。”
这话说得硬。范质想劝,但看到王溥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王溥这是替陛下传话——陛下定了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窗外阳光出来了,照进屋里,在地砖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王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海棠花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在风里摇摇欲坠。
春天要过去了。
柴荣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时,已经是午后。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左肩的伤基本好了,只是写久了字,还是会酸。张德钧端来药,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
“陛下,该喝药了。”老宦官轻声说。
柴荣接过碗,闻了闻,还是那股苦味。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喝完。药很烫,顺着喉咙下去,烫得胃里发热。
“王溥来了吗?”他问。
“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王溥进来时,脸色比早上好些,但眼里的血丝还在。他行礼,然后递上一份文书:“陛下,登州船厂纵火案,查清了。”
柴荣接过,快速浏览。看到赵匡胤当场砍了孙茂才时,他点点头:“做得对。”
继续往下看,看到“王三爷”时,他停住了。
“王三?”他抬头看向王溥,“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个中间人,专门帮人打点关系,在开封城有些门路。”王溥谨慎地说,“具体的……还在查。”
柴荣把文书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这个王三,背后是谁?”他问。
“臣不知。”王溥低头,“但能在这时候帮孙茂才疏通,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么朝中有人,要么……和南边有牵连。”
柴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新律刚颁,就有人跳出来。船厂刚建,就有人放火。这是要给朕下马威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他的手指从开封划到登州,又从登州划到南唐。
“王溥,”他背对着王溥说,“你说,这些人为什么敢这么干?”
王溥想了想,答道:“因为他们觉得……陛下年轻,根基不稳。觉得新律推行不下去,觉得水师练不成。觉得……这天下,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柴荣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乱世几十年,武夫当国,文官捞钱,豪强割据,百姓如草。这就是老样子。”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看着王溥:“但朕不想这样。朕要改。改,就会有人反对,有人使绊子,有人想朕死。这些,朕都想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朕没想到的是……有些事,比想象的更难。”
王溥心头一紧。陛下很少说这样的话。
“陛下……”
“朕没事。”柴荣摆摆手,“只是……有点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清皮肤下的青色血管,还有眼角的细纹。他才三十出头,但看着像四十了。
王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伺候过两朝皇帝,郭威晚年时,也常这样——闭着眼,不说话,像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良久,柴荣睁开眼,眼神又恢复了清明。
“王三这条线,继续查。”他说,“但不要声张。查清楚他背后是谁,都跟哪些人有来往。等证据齐了……”
他没说完,但王溥懂。等证据齐了,就该收网了。
“另外,”柴荣补充,“告诉赵匡胤,船厂的事,办得不错。但还不够——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第一艘船下水。半年后,朕要看到第一批兵能上船。”
“是。”
“还有李筠。”柴荣从案上拿起那份奏章,“告诉他,朕的耐心有限。潞州的士绅要是还不识相,朕不介意换批人。”
这话说得狠。王溥躬身:“臣明白。”
“去吧。”柴荣挥挥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溥退下。殿里又安静下来。
柴荣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椽子。一根根,排得很整齐,像军营里的队列。阳光从椽子间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跳舞,不知疲倦。
他想起潼关的城头,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那些埋在城外的新坟。
路还长。
而且,越来越难走了。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不仅是他死,是这个刚刚有了一丝希望的天下,又要回到老样子——乱世轮回,永无宁日。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
案上还有一堆文书,都是各地递上来的,关于新律推行的具体问题——某县丈量田亩起冲突,某州核定户等引纠纷,某地商人罢市抗议……
他一份份批,一份份处理。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把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更鼓响了。当,当,当……
申时了。
一天,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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