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的春末,开封城外的杨柳絮飘得烦人。
白茫茫的絮子,像雪,又比雪轻,在风里打着旋,粘在人头发上、衣襟上,扫都扫不净。道旁的野草长得疯了,绿油油一片,盖住了去年冬天留下的枯黄。远处田里有人在劳作,弓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动作慢得像定格。
张三骑马走在官道上,马蹄踏起尘土,和着柳絮,扑在脸上痒痒的。他今天不当值,告了半天假,去城外祭奠一个同乡——不是潼关战死的,是前年在开封病死的,家里没人了,葬在城东乱葬岗。
乱葬岗这名字不吉利,但地方不小。说是岗,其实就是个土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有新有旧。新的还能看出土堆形状,插着木牌;旧的已经平了,长满荒草,分不清谁是谁。
张三找到同乡的坟。木牌还在,但字已经模糊,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汴梁李顺,显德元年殁。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拿出纸钱、香烛,还有一小壶酒。
纸钱点着了,火苗跳起来,很快把黄纸烧成黑灰。灰烬在风里飘,混着柳絮,分不清哪是灰哪是絮。他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酒渗进土里,留下暗色的印记。
“顺子哥,”他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人应。只有风过荒草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气。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路过一片新坟时,看见几个人在哭。是家眷,穿得破旧,跪在坟前烧纸,哭声压抑,像怕惊动什么。一个老妇人搂着个小女孩,小女孩不懂事,伸手去抓飘飞的纸灰,被老妇人一巴掌拍开。
乱世里,死个人太平常了。能有人哭,已经是福气。
张三收回目光,继续走。官道上人渐渐多起来,有推车的货郎,有挑担的农夫,还有几辆马车,装饰华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闻到飘出来的熏香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怪怪的。
他想起陛下说的新律。土地国有,按户等征税……这些赶车的大户,以后得多交不少钱吧?他们会甘心吗?
不知道。他一个当兵的,不懂这些。
回到城里时,已是午后。街市热闹起来,店铺都开了门,招旗在风里飘。粮铺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买平价米的——朝廷新设的“常平仓”,说是要平抑粮价。队伍里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都伸长脖子往前看,眼神急切。
“别挤!一个个来!”掌柜的站在凳子上喊,满头大汗。
张三牵着马慢慢走。路过一家茶馆时,听见里面喧哗,几个人在吵架:
“……凭什么按资产征税?我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
“兄台小声点……”
“小声什么?我就说!朝廷这是要逼死人!”
声音很大,引得路人侧目。张三看了一眼,是几个穿绸缎的商人,脸红脖子粗。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宫里规矩多,但在宫里听不到这些。宫里的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哪怕心里恨得要死,脸上也带着笑。外面不一样,外面的人敢嚷,敢骂,敢把不满挂在脸上。
这算好,还是不好?
他不知道。
“悦来茶馆”二楼,雅间。
王三今天见的不是商人,是几个从外地来的“朋友”。河北的,江南的,还有蜀中来的。都不是官,但说话比官还管用——他们是各地豪强的代表,手里有田,有铺,有人,有的甚至私下养着武装。
屋里没点熏香,窗开着,让街市的声音传进来,正好掩盖谈话声。茶是上好的龙井,但没人有心思品。
“王三爷,”河北来的代表先开口,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瓮声瓮气,“我们李公让问句话——朝廷这新律,真没缓了?”
李公就是李筠,潞州节度使。虽然归附了朝廷,但在河北根深蒂固,影响力还在。
王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说:“李公的面子,陛下还是要给的。但新律是国策,不可能改。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茶碗:“推行起来,总有个过程。快慢嘛,就看下面的人怎么做了。”
黑脸汉子听懂了,点点头:“我明白。那……户等税的事?”
“按章程办。”王三说,“该报多少报多少。但报上去之后,核不核,怎么核,那是户等司的事。户等司的人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走动。”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几个代表互相看看,都松了口气。
江南来的代表是个白面书生模样,说话细声细气:“王三爷,我们那边……有点不一样。南唐的商船最近来得勤,价格压得低。要是再按新律缴税,生意就没法做了。”
“南唐……”王三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们敢压价,是因为觉得我们内乱。等新律推行下去,朝廷稳住局面,他们就不敢了。”
“可眼下怎么办?”
“眼下?”王三笑了笑,“该做生意还做生意。税嘛……能拖就拖,能少报就少报。等南边有变,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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