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宝船遗物

沈砚清跟着沈砚鸿登上“清和号”时,夕阳正把甲板染成熔金般的颜色。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掠过船舷,那些晾晒在桅杆上的渔网还缠着几缕海藻,舱壁上的刀痕清晰可见——那是马六甲海盗留下的印记,沈砚鸿说,当时对方的弯刀差点劈进掌舵手的脖颈,是他用船桨生生架住的。

“这船啊,比咱家里的老宅还老,”沈砚鸿摩挲着舱门斑驳的木纹,声音里满是感慨,“第七次下西洋时,它就跟着郑公公了,前前后后走了快三十年,比咱俩加起来岁数都大。”

舱内弥漫着浓重的桐油味,混杂着香料与海水的气息。沈砚清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吸引,箱子上了锁,铜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却打磨得异常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

“郑公公的遗物。”沈砚鸿的声音低了下去,伸手拂去箱盖上的灰尘,露出上面刻着的一朵半开的莲花,“他走前嘱咐,若是再也回不了刘家港,就把这箱子交给懂船的人。”

沈砚清试着抬了抬箱子,入手竟比看上去沉得多。沈砚鸿递过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钥匙柄上同样刻着莲花纹:“打开看看吧,这里面藏着他最宝贝的东西。”

铜锁“咔哒”一声弹开,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香料的馥郁,也不是海水的咸腥,倒像是晒干的荷叶混着陈旧的墨香。

箱子底层铺着块深蓝色的绸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本边角卷起的海图,纸张薄如蝉翼,用桑皮纸反复裱过,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航线,有些地方还贴着风干的花瓣;一支象牙笔,笔杆上刻着“宣德年制”,笔尖却磨得极短,显然用了很久;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上画着艘宝船,帆上写着个极小的“和”字。

“这海图是郑公公亲手画的,”沈砚鸿拿起海图,指尖划过其中一条蜿蜒的红线,“你看这条,从苏门答腊到忽鲁谟斯,咱走了整整四十天,中途遇上十二级风暴,船差点翻了,他就在颠簸的船舱里补全了这最后一段。”

沈砚清拿起那支象牙笔,笔杆温润,握着竟有些发烫。忽然发现笔尾刻着一行小字,凑近了才看清:“舟行万里,笔绘山河。”

“他总说,船是脚,笔是眼,”沈砚鸿笑了笑,眼里却闪着光,“每次靠岸,别人忙着卸货交易,他就蹲在沙滩上画当地的房子、树木,连番邦人的穿着都画得清清楚楚。有回在古里,他为了画清楚一棵面包树,硬是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时辰,中暑了都不肯回船。”

青瓷小瓶被沈砚清捧在手心时,忽然感觉到瓶身微微震动,像是里面盛着活物。拔开瓶塞,才发现里面并非香料或药水,而是满满一瓶干燥的花瓣,浅紫色的,形状像极了莲花,散发着那股奇特的香气。

“这是西洋莲的种子,”沈砚鸿解释道,“郑公公说,这花在赤道边上开得最盛,天亮开花,日落就谢,像极了远航的日子,虽短却烈。他本想带回大明栽种,可惜……”

可惜郑和终究没能等到花开。沈砚清将花瓣倒在掌心,那些干燥的花瓣轻如蝶翼,在海风里微微颤动,忽然明白这箱子为何如此沉重——里面装的哪里是遗物,分明是一个老者用毕生心血浇灌的山河梦。

“你看这海图背面。”沈砚鸿忽然说。

沈砚清翻过海图,背面竟用毛笔写着几行字,笔锋苍劲,带着海水浸泡过的晕染:“吾虽老,尚能乘舟。若天假年,愿再泛沧溟,将大明旗号,插遍天涯。”

夕阳透过舱门的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在那行字上,墨迹里的盐粒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海上的星子。沈砚清忽然想起码头那些议论的官员,说航海是劳民伤财,说远方皆是蛮夷——他们永远不会懂,这些墨迹里藏着的,是比黄金更贵重的野心。

“这箱子,我替郑公公收着。”沈砚清将东西一一放回箱中,锁好铜锁,“等将来,总会有人带着它,再下西洋的。”

沈砚鸿拍了拍他的肩,海风掀起两人的衣袍,远处的浪涛声仿佛化作了船帆鼓荡的轰鸣。宝船的龙骨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头伏在港口的巨兽,随时准备再次破浪而出。

“会的。”沈砚鸿望着渐沉的夕阳,声音坚定,“只要这海图还在,只要有人记得郑公公的话,总有那么一天。”

箱盖上的莲花纹在最后一缕阳光里静静绽放,仿佛在应和着一个跨越时空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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