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光源

第一幕·申城·不反射的镜像

5月6日,上午八点,公共租界中央巡捕房档案室

千叶凛站在三排高大的档案柜之间,浅灰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标签上的日期。她今天穿了巡捕房文员的制服——深蓝色外套、黑色裙子、平底鞋,头发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这个伪装她用了两个小时准备,包括观察真正的文员如何走路、如何整理文件、甚至如何咳嗽。

从5月5日下午决定改变战术后,她花了整夜时间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不是从“谁可能是造镜人”开始,而是从“什么行为不符合这个系统”入手。

任何地下网络,无论多么精密,都必须遵循一些基本规则:信息传递需要时间,物资调动需要痕迹,人员接触需要理由。但这些规则会产生“系统噪声”——那些看似随机、实则必然的微小信号。

千叶凛要找的,就是那个在系统噪声中保持绝对静默的点。

“4月28日至5月5日,所有涉及金融、文化、运输案件的报案记录。”她对档案管理员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海口音——这是她凌晨三点对着留声机练习的结果。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巡捕,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指了指最里面的柜子:“D列,第四到第六柜。自己查,别弄乱。”

千叶凛走到柜前,拉开抽屉。纸质档案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墨水和灰尘的气息。她开始快速翻阅,手指在纸页上移动的速度稳定得像钟摆。

三小时后,她合上最后一本档案。

四百七十二起报案,涵盖盗窃、诈骗、纠纷、失踪、可疑人员举报。其中三十八起涉及金融,二十四起涉及文化场所,五十九起涉及码头仓库。

但有一个报案记录,和其他所有记录都不同。

“5月2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报案人吴文渊,北平古董商人,住址登记为北京饭店312房。报案内容:身份可能被冒用进行非法金融操作。接案巡捕:王德发。处理结果:备案,建议加强身份文件保管。”

千叶凛盯着这条记录看了整整三分钟。

问题不在于报案内容,在于报案时机。

5月2日——正是她抵申城的当天上午。她的专轮凌晨三点靠岸,情报简报会在六点,部署会议在七点半。如果“造镜人”知道她的到来(她假设他知道),那么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点,刚好卡在她完成初步部署、但尚未开始行动的空窗期。

更微妙的是报案性质——“身份可能被冒用”。

这不是举报犯罪,是预先划清界限。报案人不是在说“有人用我的身份做了坏事”,而是在说“如果有人用我的身份做了坏事,那不是我”。

防御性报案。

千叶凛合上档案,走到档案室角落的电话机旁,拨了一个号码。

“接北京饭店总机。”

电话接通后,她用流利的北平话问:“请问312房的吴文渊先生在吗?我是他在申城的朋友。”

前台迟疑了一下:“吴先生……他昨天中午退房了。说是去苏州看货。”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但行李都带走了,应该是长差。”

千叶凛挂断电话。北京饭店的退房时间通常是中午十二点,但吴文渊昨天(5月5日)中午退房,而她昨天下午三点才在码头仓库遭遇陷阱。

时间差:三小时。

足够一个警觉的人察觉危险,从容撤离。

她拿起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

节点A:吴文渊

属性:防御性报案,精准时机,提前撤离

关联:金融线(报案内容)

异常值:9.2/10

笔记本上已经列了十七个节点,每个都有属性描述和异常值评分。吴文渊的9.2分是目前最高的——其他节点大多在3到6分之间。

千叶凛翻开新一页,开始构建模型:

如果吴文渊是“镜界”网络的节点,那么他的行为模式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策略——不是隐藏,而是“合法化”。通过主动报案,他将自己置于官方记录中;通过提前撤离,他避免了直接冲突;通过留下“去苏州看货”的线索,他制造了追踪方向。

这很聪明,但也很危险。

因为任何合法化行为,都会在系统中留下更多痕迹。而痕迹,就是镜子。

千叶凛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找到了第一面不反射的镜子——这面镜子试图把自己伪装成普通玻璃,但正因为太干净、太普通,反而暴露了异常。

她走出档案室,在巡捕房门口的烟摊买了包烟,借摊主的火柴点燃。抽烟的姿势很生疏,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来观察街道。

对面咖啡馆的二楼窗边,坐着一个看报纸的男人——她的队员之一。左侧巷口的黄包车夫,是另一个队员。右侧书店门口浏览橱窗的女士,是第三个。

他们都在等待指令。

千叶凛抽完半支烟,将烟蒂踩灭,转身走向南京路。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食指轻轻点了三下——这是“保持距离,继续观察”的暗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队员们的视线移开了。

现在,她要去验证第二个假设:如果吴文渊是“合法化节点”,那么“镜界”网络中一定存在一个对应的“非法化节点”——负责处理那些无法合法化的任务。

而这个节点,很可能就藏在吴文渊的镜像对称点上。

---

同一时间,法租界福开森路73号石库门房子

陈朔坐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申城街道网格图。图上的每个交叉点都标着数字,代表该区域的监控密度;每条街道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代表通过该区域的风险等级。

他的手指在福开森路和贝当路的交叉点轻轻敲击。

这是他为千叶凛准备的第二个“不反射镜像”——一个理论上应该存在,但实际上不存在的节点。

“她查到吴文渊了。”银针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街道,“十分钟前从巡捕房出来,现在在南京路上。我们的眼线说她去了电报局。”

“发报内容能截获吗?”陈朔问。

“不能,她用的是特高课的专用密码机。但电报局的内线说,收报地址是东京,代号‘樱’。”

东京,代号“樱”——那是影佐在参谋本部的直属联络渠道。千叶凛在请示,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申请权限。

陈朔点点头,在网格图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圈住电报局的位置。

“她需要更多资源来验证吴文渊这条线。”他说,“而影佐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鹤田的清洗还没完全结束,梅机关和特高课在争抢遗留的权力真空,宪兵队要维持‘还都庆典’前的治安,经济部门忙着应对金融丑闻的余波。”

他抬起头看银针:“通知我们在特高课的内线,今天下午三点,把‘吴文渊与梅机关某官员有秘密接触’的假情报,放进三课长的待阅文件里。”

“三课长中村?”银针皱眉,“他昨天才在码头出丑,现在应该很警惕……”

“正因为他出丑了,才更需要立功。”陈朔说,“而且这个假情报要做得‘有点真’——吴文渊确实在4月30日去过一趟梅机关大楼,不过是以古董商人的身份,去送一份‘明代字画鉴定报告’。报告是真实的,接待他的文书员也是真实的,只有‘秘密接触’这四个字是假的。”

银针明白了。真实的细节构成虚假的结论——这是误导情报的经典手法。当中村兴冲冲地去调查时,会发现所有表面证据都指向“秘密接触”,但深挖下去全是正常公务。这会进一步消耗特高课的精力,同时让中村在千叶凛面前再次失信。

“还有,”陈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言师整理的第一批‘真言之镜’符号系统初稿。你拿去给林墨,让他今天开始临摹练习。告诉他,三天后,会有一批‘特殊画作’需要处理。”

“特殊画作?”

“美国领事馆文化参赞订制的‘中国山水画’,要求每幅画都要有‘独特的文化符号标记’。”陈朔微笑,“言师设计的这批符号,正好派上用场。画作完成后,会挂在美国领事馆的接待厅里——那里每天都有各国使节、记者、商人进出。”

银针眼睛一亮:“符号里藏信息?”

“不藏信息,只藏‘认知锚点’。”陈朔纠正,“比如这个‘竹节印’,盖在画上,懂的人会联想到‘气节’;这个‘墨涟漪’,会让人想到‘影响扩散’;这个‘镜中梅’,暗示‘表象之下有真意’。这些符号本身无害,但它们会在观看者心中种下特定的联想路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千叶凛在找镜子,我们就给她镜子——但每一面镜子里照出的,都是我们想让她看到的影子。而真正的光,藏在镜子之间的黑暗里。”

---

第二幕·金陵·规则的重量

5月7日上午九点,金陵大学文学院会议室

顾颉刚看着手中刚收到的通知函,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克制的、冰冷的、需要压进骨子里的愤怒。

通知函是“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发来的,盖着影佐祯昭的私章。内容很简单:根据新颁布的《文化场所分级管理办法》,金陵大学文学院图书馆被暂定为“丙级”,理由是“藏书内容有待审核,存在可能影响中日亲善的敏感材料”。

暂定。有待审核。可能影响。

每个词都像包着棉布的刀,割不出血,但能让人疼进骨髓。

“这是报复。”马寅初坐在对面,脸色铁青,“因为我们在委员会上没让他推行资格证制度。”

钱穆之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折叠又展开一张信纸。那是他今早收到的匿名信,只有一句话:“琴弦太紧易断,松紧之间方有妙音。”

“图书馆里有三万册书,”顾颉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如果要‘审核’,至少需要三十个专家工作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图书馆不能对外开放,师生不能借阅,研究项目全部停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就是要这个效果。”马寅初说,“让你我明白,他随时可以让这座学校停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明远快步走进来,反手锁上门。他今天穿了身普通的灰布长衫,戴了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顾先生,情况比表面更糟。”周明远压低声音,“我刚刚得到消息,评事街的老艺人李瞎子,昨晚被‘请’去谈话了。”

“李瞎子?”钱穆之一惊,“那个弹三弦的?他都七十二岁了,眼睛还看不见,能有什么问题?”

“问题就在他看不见。”周明远说,“谈话的人问他:你每天在茶馆弹《杨家将》《岳飞传》,是不是在影射什么?李瞎子说:我就是个瞎子,弹琴混口饭吃,影射什么我听不懂。然后对方说:那你以后别弹这些了,弹点喜庆的,《小放牛》《孟姜女》都行。”

顾颉刚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瞎眼的老艺人,坐在审讯室里,因为弹了半辈子的曲子而受审。而那些曲子,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听了千百年的故事。

“李瞎子现在人呢?”

“放回来了。但三弦被没收了,说是‘检查有没有暗藏违禁品’。”周明远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这件事在评事街传开了。现在那些老艺人都不敢去茶馆了,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恐惧的传播速度比命令更快。影佐不需要抓所有人,只需要抓一个最无害的,就能让所有人自我约束。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喳,声音清脆得刺耳。

“顾先生,”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张先生从上海传来的话。”

顾颉刚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以规则破规则,以慢制快。”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

“周先生,”他说,“帮我做三件事。”

“请讲。”

“第一,以金陵大学文学院的名义,正式致函‘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要求提供《文化场所分级管理办法》的完整条文、实施细则、审核标准、申诉流程。强调这是依法行政的基本要求。”

“第二,组织文学院全体教授,联名签署一份《学术自由声明》,不涉及政治,只谈学术研究的基本权利。声明要中英文双语,一式三份,一份送办公室备案,一份送外国记者俱乐部,一份贴在学院公告栏。”

“第三,”顾颉刚顿了顿,“以我个人的名义,邀请影佐将军来文学院图书馆‘指导工作’。就说我们很重视分级管理,希望将军能亲自看看,哪些书需要审核,我们全力配合。”

马寅初和钱穆之都愣住了。

“顾老,这岂不是……”马寅初欲言又止。

“岂不是自投罗网?”顾颉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不,这是把网撑开。他如果来,就要面对三万册书——他敢说哪本是‘敏感’的吗?他如果说不出来,分级就没了依据。他如果不来,就是无视学术界的诚意,舆论上先输一着。”

周明远眼睛亮了:“这是阳谋。”

“对,阳谋。”顾颉刚站起身,“他可以用规则压我们,我们也可以用规则反压他。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因为它对所有人都有效。他想让规则只束缚我们?那我们就让规则也束缚他。”

钱穆之终于开口:“那李瞎子的事……”

“李瞎子的事,我们管不了。”顾颉刚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以‘文化咨询委员会’的名义,启动‘民间艺人生活状况调研’。调研要正式、公开、有记录。调研员去评事街时,可以‘顺便’听听老艺人们的困难,包括乐器被没收这种‘小事’。”

他看向周明远:“调研报告要做得详细,数据要真实,建议要合理——比如建议为老艺人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乐器维修补贴、传承人才培养计划。这份报告,影佐不敢不接,因为这是委员会‘正当履职’。”

一环扣一环。用规则对抗规则,用程序消耗程序,用“正当性”对抗“强制性”。

马寅初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他要的是快速见效的控制,我们要的是缓慢但坚实的抵抗。快刀斩不了慢藤——藤只会被砍断一截,然后从别处再长出来。”

“就是这个道理。”顾颉刚望向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盛,“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把自己变成藤——柔软,坚韧,无处不在。他砍得越凶,我们长得越快。”

周明远记下所有指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顾先生,张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镜子碎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想把碎片磨成粉。但只要还有一块碎片能反光,光就还在。”

顾颉刚点点头,没有说话。

门关上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史记》,翻到《陈涉世家》。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下面,有他年轻时用红笔画的线。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相信历史是由英雄推动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现在他老了,知道历史更多时候是由无数普通人,用无数微小的坚持,一点点推着向前走的。

英雄会死,但坚持不会。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

---

第三幕·申城·光源计划

5月8日,晚上七点,法租界法国总会二楼宴会厅

霍克.莱恩举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穿梭的宾客。他今天穿了最正式的晚礼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蓝眼睛里带着职业性的笑意。作为美国驻沪领事馆的经济参赞,他每周至少要参加三场这样的社交活动——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霍克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霍克转身,看见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国人,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但眼睛很亮。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手里拿着一杯和他一模一样的香槟——1940年份的凯歌香槟,这是他会选择的酒。

“我们认识吗?”霍克用英语问。

“不认识,但我们可以认识。”对方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口音纯正得让霍克惊讶,“我叫张明轩,做进出口贸易。听说卡尔先生对中国的古董字画感兴趣?”

霍克警惕起来。他的确收藏中国字画,但这不算什么秘密。问题是,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他刚刚收到领事馆密电,要求他“适当接触中国民间文化人士,了解真实的文化生态”。

“张先生有什么推荐?”霍克保持礼貌,但身体微微后仰,这是防御姿态。

“推荐不敢当,只是最近刚收到一批明代山水画,作者是文徵明的后人。画本身不算顶级,但有意思的是上面的题跋——有好几位清末民初文化名人的手迹。”张明轩喝了口香槟,“我听说霍克先生正在为领事馆的接待厅寻找装饰画?这批画或许合适。”

文徵明后人,清末民初名人题跋——这两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既彰显文化底蕴,又不至于太过敏感。霍克承认,这很符合领事馆的需求。

“画在哪里?”他问。

“在云林斋,一家专门修复古画的店铺。店主是我的朋友,手艺很好。”张明轩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霍克先生有兴趣,明天下午三点可以过去看看。当然,如果您需要带专家鉴定,我也理解。”

名片很简单:云林斋,地址是法租界贝当路147号,联系电话。没有头衔,没有业务范围,就像一张普通的店铺名片。

霍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凹凸感。他不动声色地将名片收进口袋。

“我会考虑的。”

“那么不打扰了。”张明轩微微颔首,转身融入人群。

霍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微皱。这个人的走路姿势很特别——步伐均匀,肩背挺直,但右手总是保持微曲,仿佛随时准备握住什么。这不是商人的姿态,更像……军人?不,也不完全是。

他走到宴会厅角落,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借着壁灯的光仔细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纹理细腻,但名片的右下角,有几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

霍克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这是他鉴定字画时随身携带的工具。在放大镜下,那些凸起显现出规律:三个点一组,共四组。

摩尔斯码。

他的心跳加快了。作为领事馆的情报联络官,他受过基本的密码训练。这三组点对应的字母是:S-O-S。

求救信号?

不,太简单了。而且用这种方式传递SOS,风险太高。

霍克重新观察。四组点中,前三组确实是SOS,但第四组不同:点划划点划点。

这是数字:2-5-1。

SOS 251?

他思考了几秒,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领事馆看到的一份简报:申城地下抵抗组织“镜界”,据说其核心成员代号中常带有数字。其中有一个重要人物的代号是“镜251”——但那份简报的可靠性存疑,因为来源是日本特高课流出的二手情报。

霍克收起放大镜和名片,表情恢复平静。他走到吧台,又要了一杯香槟,和几个熟人闲聊了几句,然后以“还有公务”为由提前离场。

回到领事馆办公室后,他锁上门,拉上窗帘,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本密码本。这是美国国务院情报系统在中国地区使用的二级密码,专门用于分析可疑接触。

SOS 251。

按照密码本规则,SOS是紧急联系标识,251是身份代码。但251对应的身份是……“可靠情报源,需验证”。

卡尔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这个张明轩,是“镜界”的人?如果是,他为什么要主动接触自己?如果不是,又是谁在背后操控?

更关键的是——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窗外的上海夜色渐深,霓虹灯在黄浦江对岸闪烁,像无数只警惕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霍克最终做出决定。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得去看看。因为如果张明轩真的是“镜界”的人,那么他手中可能握有重要情报——关于日本在华东的文化控制策略,关于那个神秘的“双影计划”,关于影佐祯昭真正的野心。

而这些情报,正是华盛顿现在最需要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用密码写下简短指令:“明日三点,贝当路147号,接触目标张明轩。携带标准防护,保持通讯畅通。代号:光源。”

光源——这是领事馆情报系统对“可能提供关键情报的中国民间人士”的统一代号。

他不知道的是,“光源”这个词,是陈朔故意让他想到的。

---

法租界福开森路73号

陈朔站在二楼房间的黑暗里,没有开灯。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桌上那张申城街道网格图的每一个细节。

网格图上,贝当路147号的位置,被一个金色光圈标注。

那是他为千叶凛准备的第三面镜子——一面会反射美国领事馆、日本特高课、以及“镜界”网络三重影像的复合镜。

“霍克上钩了。”银针推门进来,低声汇报,“他离开法国总会后直接回了领事馆,十五分钟后,领事馆的无线电发报量增加了三倍。我们在电报局的内线说,有加密电报发往华盛顿。”

陈朔点点头:“千叶凛那边呢?”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调查吴文渊的线索。下午四点,她去了北京饭店,调阅了吴文渊入住期间的电话记录。六点,她去了电报局,发了一封密电给东京。七点,她回到虹口司令部,到现在没出来。”

“她在等东京的授权。”陈朔走到窗边,“调查一个‘可能被冒用身份’的古董商人,不需要东京授权。但她调查吴文渊在梅机关的‘秘密接触’,就需要了——因为那可能触及影佐体系内部的政治斗争。”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千叶凛很聪明,她知道吴文渊这条线有问题。但她不知道,这条线的问题不在于吴文渊本身,而在于这条线连接着梅机关。而她一查梅机关,就会触动影佐最敏感的神经——他正在清洗鹤田余党,最怕的就是有人借题发挥,说他清洗不彻底,或者清洗过度。”

银针恍然大悟:“所以吴文渊这条线,不仅是诱饵,还是……一根刺?扎进影佐体系内部的刺?”

“对,一根会自己生长的刺。”陈朔说,“千叶凛查得越深,这根刺就扎得越深。等影佐感觉到疼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会叫停调查。”

“不止。”陈朔摇头,“他会开始怀疑,千叶凛是真的在查‘造镜人’,还是在借机调查他的内部清洗。而千叶凛会觉得委屈——她明明在认真工作,却被上级怀疑。猜疑一旦产生,就会像裂缝一样蔓延。”

他走到桌边,在网格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贝当路147号连接到虹口司令部。

“明天下午三点,霍克会去云林斋。同一时间,千叶凛应该已经拿到东京的授权,继续调查吴文渊的梅机关接触。而我会安排一个小小的事故——”

“事故?”

“让特高课三课长中村,‘偶然’发现千叶凛在调查梅机关。然后让他‘出于正义感’,去提醒梅机关的某个朋友。”陈朔的微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那个朋友,恰好是影佐清洗名单上的人,但还没被清洗,因为他隐藏得很深。”

银针屏住呼吸。他明白了这个设计的恶毒之处:当中村去“提醒”时,那个隐藏者会以为自己暴露了,会逃跑或反扑。而无论哪种反应,都会让影佐确认——梅机关内部确实还有漏网之鱼。

于是,千叶凛的调查从“可能触怒影佐”升级为“确实触怒影佐”。影佐会认定,千叶凛要么被人利用来搅乱他的清洗计划,要么她自己就有问题。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霍克访问云林斋的那个下午。

“到那时,”陈朔轻声说,“千叶凛会收到两个消息:一是影佐命令她停止调查吴文渊,二是特高课报告发现美国领事馆高官与‘可疑文化人士’接触。她会怎么选?”

银针想了想:“她会选择调查霍克这条线。因为那看起来更安全,而且符合她的任务——追踪‘造镜人’的文化网络。”

“对。”陈朔点头,“然后她就会走进第三面镜子。在那面镜子里,她会看到美国领事馆、日本特高课、梅机关残余势力、以及我们故意露出的‘文化网络’碎片。所有这些影像重叠在一起,她会花很长时间才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倒影。”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光学原理》——这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英文原版,出版于1927年。

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有一段用红笔标注的话:

“在多重镜面反射中,观察者最难确定的,不是影像的位置,而是自己的位置。”

陈朔合上书,放回书架。

“光源计划的核心,不是让千叶凛找到光,而是让她在太多的光中迷失方向。等她终于意识到,所有的光都来自同一个光源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银针知道后半句是什么:那时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窗外,五月的晚风吹过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面镜子在黑暗中轻轻碰撞。

【第十二章·光源·完】

---

喜欢谍战之镜界孤灯请大家收藏:()谍战之镜界孤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