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大雪纷飞，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铜兽香炉里飘出龙涎香的淡烟。

萧景琰披着玄色貂裘，站在巨幅的西北舆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插着小旗——红色代表大周军，黑色代表敌部，白色代表待定。三天前，林武与杨骁的联合军报送达：平州大营已准备就绪，腊月初六子时，全军开拔出塞。

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接战了。

“陛下，该用膳了。”徐阶轻声提醒。这位首辅已年过六旬，鬓发全白，但眼神依旧锐利。西北战事是他一力主战，若败，他便是误国罪人。

“朕吃不下。”萧景琰摇头，手指点在舆图上的“野狼原”位置，“徐卿，你说林武和杨骁，第一战会选哪里？”

“依老臣之见，必是黑石部。”徐阶走到舆图前，“黑石部内乱最甚，战力最弱，且位置靠前。先灭黑石，可震慑诸部，为后续作战扫清侧翼。”

“朕也是这么想。”萧景琰转身，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口，“但草原作战，变数太多。万一他们选择先打白水部呢？”

“那便是杨骁的打法——擒贼先擒王。”徐阶捋须，“杨骁善骑兵奔袭，若他率轻骑直扑白水部主力，林武率步骑稳扎稳打，两相配合，或可一战定乾坤。”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司礼太监几乎是扑进来，双手高举一份插着三根赤羽的军报，“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报！”

萧景琰霍然转身：“念！”

太监颤抖着拆开火漆，展开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臣林武、杨骁跪奏：腊月初六夜，臣等率军出塞。初八日，臣林武部于黑石部营地三十里外接敌，激战半日，斩敌三千，黑石部首巴图授首，余部溃散。初九，破黑石王庭，擒其弟哈尔温。黑石部，灭。”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太监粗重的喘息声。

三...三千？一天？

徐阶第一个反应过来，老脸涨红：“好！好！好一个靖西侯！初六出塞，初八破敌，初九灭部！雷霆之速，雷霆之威！”

萧景琰却依然冷静：“伤亡呢？”

太监继续往下念：“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三人，伤五百余。缴获战马四千匹，牛羊万余，金银器物若干。现已堆京观于黑石营地，竖碑立威。”

“阵亡二百七十三...”萧景琰长长吐出一口气，“传旨：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者厚赏。林武、杨骁及有功将士，待战后一并封赏。”

“遵旨！”

军报传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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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噼啪，厅内温暖如春，但李青筠的手依旧冰凉。

她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未完工的小儿肚兜——那是为明年七月将要出生的孩子准备的。肚兜上绣着平安如意纹，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是对丈夫平安归来的祈愿。

“夫人，该用晚膳了。”大丫鬟轻声劝道。

“再等等。”李青筠望向窗外，“王夫人说今日要来，这会儿该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车马声。片刻后，林书瑶裹着斗篷进来，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嫂子！”书瑶解下斗篷，快步走到李青筠身边，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春华，再添个手炉来。”

“我没事。”李青筠勉强笑笑，“你怀着身子，这么大的雪还跑过来...”

“兄长出征，我怎么能不来陪你。”书瑶在她身边坐下，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这是我新做的枣泥糕，你尝尝。怀孕的人最忌忧思过度，你得顾着腹中孩儿。”

李青筠拿起一块糕点，却食不知味：“书瑶，你说...他们现在到哪了？”书瑶沉默片刻，轻声道：“按日程算，应该已经接战了。兄长用兵最重稳妥，首战必选把握最大的。杨骁将军善奇袭，两人配合，定能旗开得胜。”

正说着，外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报——西北军报到！”管家几乎是跑进来的，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大捷！侯爷首战告捷，灭黑石部，斩敌三千！”

“什么？！”李青筠猛地站起，腹中一阵抽痛，又跌坐回去。

“嫂子小心！”书瑶连忙扶住她，接过军报快速扫过，眼中泛起泪光，“是真的...兄长赢了，阵亡不到三百，是大胜！”

李青筠捂着腹部，泪水夺眶而出。是喜极而泣，也是后怕——那二百七十三条性命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破碎？而她的丈夫，是那幸运的生还者之一。

“快，派人去镇国公府报信！”书瑶反应过来，“杨夫人那边一定也悬着心。”

“已经派人去了。”管家擦着汗，“宫里也来了旨意，说陛下有赏，让府里准备接旨。”

一时间，整个靖西公府从数日的压抑中苏醒过来。仆役们奔走相告，灯笼挂起，连雪似乎都下得轻快了些。

但书瑶扶着李青筠回房休息时，却在她耳边轻声道：“嫂子，高兴归高兴，但仗还没打完。后面...会更难。”

李青筠点头，手轻轻按在小腹上：“我知道。但至少这一关，他闯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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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肃看完军报，久久不语。

他面前坐着夫人柳氏，这位曾经随夫征战、如今已鬓生华发的将门夫人，此刻正细细擦拭着一柄横刀——那是杨骁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时，杨肃亲手所赠。

“骁儿长大了。”杨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一天灭一部，斩首三千，自己只损三百...这战果，便是老夫当年也难做到。”

“可他用的是骑兵。”柳氏放下刀，眉头微蹙，“黑石部虽弱，但困兽犹斗。骑兵冲阵，伤亡本不该这么小...除非他用了新战法。”

“风雪阵。”杨肃吐出三个字，“这三年，他在北疆捣鼓的那个阵法。看来是成了。”

柳氏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平州划向野狼原：“黑石部之后，该是白水部。白水部控弦八千，是西北第二大部。骁儿若想速战速决，必会奔袭其马场，断其退路。”

“然后与林武合围。”杨肃接口，“林小子的‘磐石阵’善守，骁儿的‘风雪阵’善攻，一正一奇，相得益彰。”

夫妻二人对视，眼中都是欣慰，却也藏着深深的忧虑。

仗打得越顺，后面的阻力就越大。草原各部不是傻子，看到黑石部覆灭，要么望风而降，要么就会联合抵抗。而联合起来的草原骑兵，绝非易与之敌。

“老爷，夫人。”管家在门外禀报，“靖西公府王夫人派人来，说想约夫人明日去大相国寺上香，为前线将士祈福。”

柳氏看向丈夫。

杨肃点点头：“去吧。书瑶那孩子有心，她怀着孕还记挂着这事，你该去。”

“那您...”

“老夫就不去了。”杨肃摆摆手，“武将之家，信刀剑多于信神佛。你去捐些香火钱，算是替骁儿积点福报。”

柳氏应下，却又想起一事：“对了，飞鸾前日来信，说北疆那边也开始下雪了。她带着孩子，还要管军屯、被服坊，实在辛苦。我想着，是不是派人去接她回京...”

“不可。”杨肃断然否决，“飞鸾是杨家的媳妇，更是将门之女。丈夫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撑起家业，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荣耀。你现在接她回来，反倒伤了她的心。”

柳氏默然，良久才轻叹：“将门...荣耀的背后，是多少女人的眼泪啊。”

窗外雪更大了，覆盖了庭院的青石板，也覆盖了京城通往西北的官道。

那条路上，不知还有多少军报正在飞驰，不知还有多少家庭在等待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