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里，文清抱着萧承稷，站在窗前。孩子已经九个多月，会爬了，咿咿呀呀地要往外去。

“稷儿，舅舅要回来了。”文清轻声说，“你还没见过舅舅呢。舅舅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等他回来，让他抱你，教你骑马射箭，好不好？”

萧承稷听不懂，只是咯咯笑，伸手抓母亲头上的珠钗。

文清由着他抓，目光望向宫门方向。

兄长...快回来了。

大军在襄州休整一日。此地已是中原腹地，气候温暖，柳树抽芽，桃花初绽，与西北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驿馆最好的房间里，李青筠刚喂完孩子，林武在灯下看军报。是京中传来的消息，说封赏大典已准备就绪，只等他们回京。

“夫君。”李青筠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武放下军报，走到床边坐下：“陛下让我兼北疆大都护，总揽西北军政。但我想...先请半年假。”

“请假？”李青筠惊讶。

“嗯。”林武握住她的手，“这半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和雪初。你怀孕、生产，我都不在身边，亏欠你们太多。现在仗打完了，该补偿了。”

李青筠眼眶一热：“可国事...”

“国事有陛下，有杨骁，有朝中诸公。”林武轻声道，“这场仗，我悟出一个道理：为国尽忠是应当，但也不能辜负家人。若连家都守不好，又谈何守国？”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也想好好看看女儿长大。她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我都不想错过。”

李青筠靠在他肩上，泪如雨下。这半年来的委屈、害怕、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好...咱们在家，好好过日子。”

隔壁房间，杨骁也在和妻子说话。

王飞鸾给他按摩肩膀——连续数月骑马，他的肩膀僵硬得像石头。

“回去之后，父亲应该会让我接手部分军务。”杨骁闭目享受，“但我想先带你和霆儿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那里有温泉，对你身体好。”

“我身体好着呢。”王飞鸾笑道，“倒是你，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补。母亲肯定准备了一堆补品，你等着吧。”

杨骁苦笑。他可以想象，回去之后，母亲会如何“关爱”他。

“对了。”王飞鸾忽然想起，“林大哥说想请假半年，你怎么想？”

“我？”杨骁睁开眼，“我也该歇歇。但不用半年，三个月就够了。歇太久，骨头会生锈。”

他将妻子揽入怀中：“这三个月，我天天陪你和霆儿。教霆儿走路，教他叫爹爹...你说好不好？”

“好。”王飞鸾依偎在他怀里，“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都好。”

窗外，春风轻柔，月光如水。

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这两个年轻的家庭，终于可以享受平凡的温馨了。

而前方，京城已在望。荣耀、封赏、赞誉...都在等待他们。

但对他们而言，最珍贵的，永远是推开家门时，那一声“回来了”，和亲人温暖的怀抱。

京城南门外十里长亭，晨雾未散，官道两旁已挤满了百姓。从皇宫到城门，再到十里长亭，沿途挂满了彩旗、灯笼，官府还特意清扫了路面，洒了清水。

今天是靖西公林武、镇北公杨骁班师回朝的日子。

皇帝有旨：百官出城相迎，百姓可沿街观礼。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对武将最高规格的迎接——上一次得此殊荣的，还是三十年前平定南疆的老镇国公杨肃。

长亭内，以首辅徐阶为首的文武百官已等候多时。徐阶虽年事已高，却坚持站着等，他说：“将士们为国流血，老夫站几个时辰算什么。”

王佑安站在工部官员队列中，频频望向官道尽头。他身旁，书瑶抱着王晏清，李青筠留下的丫鬟春华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件簇新的锦袍——那是书瑶连夜为兄长赶制的。

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亭外，杨肃和柳氏没有下车，但车帘一直掀着。柳氏手中攥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方。

“老爷，您说骁儿...没受伤吧？”她第无数次问。

“军报上说了，都是皮外伤，早就好了。”杨肃沉声道，但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

更远处，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坐着各府女眷。按礼制，她们不能抛头露面，但实在按捺不住，便换了便装，悄悄来看。

承恩公府的马车里，郑夫人陪着太后。太后今日特意换了常服，说是“出宫散心”，实则就是想亲眼看看凯旋的将士。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精神一振，极目望去。

晨雾中，先是一杆大旗露出轮廓，接着是第二杆、第三杆...黑色的“林”字旗，玄色的“杨”字旗，明黄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马蹄声传来，起初如细雨敲瓦，渐渐如春雷滚动。大地开始震颤，路边的柳枝簌簌发抖。

终于，队伍的真容显现。

最前方是三百铁骑，清一色的玄甲黑马，腰挎横刀，背负强弩。这是林武的亲卫营，在西北战场上被称为“黑云骑”，所向披靡。

铁骑之后，是两位主帅。

林武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穿紫金麒麟铠，外罩玄色大氅。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虽然瘦了些，但腰背挺直如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杨骁在他身侧，骑的是那匹踏雪乌骓，银甲白袍，肩披赤色斗篷。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在触及父母马车时，笑意深了些。

两人身后，是整齐的步兵方阵。虽然人数只有三万五千余人——有四千多人永远留在了西北——但队列严整，步伐一致，每踏一步都地动山摇。他们高举的长枪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跪——”司礼太监高喊。

百官跪倒，百姓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恭迎靖西公、镇北公凯旋——大周万胜！陛下万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惊飞了林中的鸟雀。

林武和杨骁翻身下马，走到徐阶面前，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今日归朝。有劳首辅及诸位大人相迎。”

徐阶老泪纵横，上前扶起二人：“二位将军辛苦了！快快请起！陛下在宫中设宴，为将军洗尘！”

两人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林武看到了书瑶，看到了春华手中的锦袍，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杨骁看到了父母的马车，看到车帘后母亲含泪的眼，鼻子一酸。

但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他们重新上马，在百官簇拥下，缓缓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