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安县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县令谢谦听着师爷的汇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烦闷地挥手打断:“刘茂呢?刘典使还没从乡下回来?”
“回大老爷,刘典使昨日便去了受灾最重的几个乡巡视,安抚百姓,尚未回衙。”师爷苦着脸道。
谢谦顿时像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太师椅上。张金泉死了,徐县尉、朱主簿也凉了,原本还算凑合的三班衙役和胥吏体系,经过上次钟家的事情和这次鼠灾,更是散的散,跑的跑,眼下县衙里能用的,就剩大猫小猫两三只。这烂摊子,让他怎么收拾?
这次鼠灾来得毫无征兆,铺天盖地,漠州那边居然连个屁都没提前放!若是能早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做些准备,疏散百姓,加固粮仓,何至于损失如此惨重?这才几天工夫,过境的老鼠何止千万?听说好几个乡的秋粮都被祸害得差不多了,房屋被毁、牲畜被咬死的不计其数。整个明州,恐怕就属他大安县最倒霉,谁让他离漠州最近呢?
知州李徽山那个王八蛋,只知道下死命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务必稳住地方,绝不能让他治下的百姓大规模外逃,更不能闹出民变,否则就是“失职”,严惩不贷!
谢谦倒是想开仓,可拿什么开?他上任时,县仓的粮食账面上看着还行,实际一查,能吃的陈粮连一半都不到!就这一半,也在他这几年的“运作”下,早他娘的空了!现在县仓里能刮出三瓜两枣,都算他谢谦有良心!拿什么赈济?拿他贪的那些银子去买粮?那不等于要他的命吗?
“去,把燕六年给我叫进来!”谢谦有气无力地喊道。
很快,捕头燕六年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额头见汗:“参见大老爷。”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百姓情绪可还稳定?”谢谦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燕六年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颤:“大,大老爷,不,不好了……好多百姓都被老鼠咬了,现在……现在开始发高热,身上起黑斑,上吐下泻的……县里几个郎中都看过了,说,说这症状,很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吞吞吐吐的!”谢谦不耐烦地呵斥。
燕六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哭丧着脸道:“像是……鼠疫啊,大老爷!”
哐当!
谢谦手中的青瓷茶杯脱手落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燕六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鼠……鼠疫?!”
一旁的师爷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绿了。他没亲身见过鼠疫,可他读的书多,听过的传闻更多!那玩意儿一旦爆发,便是“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惨状,传染极快,致死极高,一旦染上,十不存一!是比兵灾、饥荒更令人恐惧的“大瘟”!
“是,是的,大老爷……”燕六年带着哭腔,“已经不止一两个人了,东城、西市那边,好几条巷子都有人发病,不少人家里……已经开始挂白了,惨,惨呐……”
谢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鼠疫!竟然是鼠疫!怎么会是鼠疫!漠州那边只说有鼠患成灾,可没说是带疫鼠啊!李徽山这个杀千刀的,这是要坑死他啊!
他不过就是个想多捞点银子、安安稳稳熬到任期结束调走的贪官而已,怎么就如此命运多舛?流民、豪强、兵灾……现在连鼠疫都来了!这是天要亡他谢谦吗?
“闭……闭嘴!”谢谦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低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谁说是鼠疫?啊?谁定的性?不过是寻常的时疫,天气骤变,水土不服罢了!传令下去,谁敢再胡言乱语,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一律抓进大牢,严惩不贷!”
鼠疫?绝对不能是鼠疫!这个消息一旦坐实传开,整个大安县,不,整个明州都要炸锅!到时候百姓恐慌逃难,上官追责下来,他谢谦有几个脑袋够砍?他还想着今年打点好关系,看能不能调去个富庶安稳的地方呢!这鼠疫的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升迁,能保住脑袋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李徽山不是不让治下百姓离开吗?好啊,那就都别走了!把城门一封,谁都别想出去!可是……他们得走!必须走!
一瞬间,谢谦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对,走!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州城!不,州城也不安全,鼠疫一旦传开,州城也得封!得去更远的地方,去府城,去京城打点……
“师爷!”谢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你马上派人,去把刘茂给我找回来!让他……让他暂代县丞一职,处理县衙一应事务!”
“啊?”师爷一愣。
“啊什么啊!快去!”谢谦低吼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急速吩咐,“还有,去把钱家……算了,钱家不好招惹。去把石家那个老头……也不行,那老东西滑不溜手……”他烦躁地踱着步子,目光闪烁,忽然,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算计,“去富贵乡!把姚应熊,还有那个赵孝子,赵砚,给我叫来!要快,今天,不,天黑之前,必须让他们到县衙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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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公爹与两孤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师爷和燕六年面面相觑,不明白大老爷这时候找这两个乡巴佬来做什么。姚应熊还好说,是个乡正。那赵砚,虽说有个“孝子”的名头,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乡野村民,顶多算个新晋的豪强,找他们来能顶什么用?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谢谦见两人不动,气得抬脚要踹。
燕六年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师爷也反应过来,急忙道:“是,大老爷,我这就去安排!那……大老爷,咱们……”
谢谦看了他一眼,眼神阴鸷:“你也快去收拾细软,挑最值钱的带上。明天一早,不,今晚连夜就走,我们去州里……‘述职’!”
师爷跟了谢谦多年,瞬间明白了自家老爷的打算——这是要跑路啊!而且是要在跑路之前,找两个“替死鬼”来稳住局面,顺便把“隐瞒疫情”、“安抚不力”甚至可能“激起民变”的黑锅甩出去!姚应熊是本地乡正,有点根基;赵砚有名声,有“民望”,用他们来“暂代”职务,既能暂时糊弄一下百姓,等出了大事,又能把责任全推给他们!妙啊!
“是,大老爷,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准备!”师爷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也匆忙退下准备跑路事宜去了。
结果师爷刚出二堂门口,就看见燕六年领着两个人匆匆走来,不由一愣。那两人,正是姚应熊和赵砚!
“姚乡正?赵……赵孝子?”师爷惊讶道,“你们怎么……”
燕六年一指二人,也是有些发懵:“师爷,巧了,我正要出衙去找他们,结果在衙门口就碰上了,他们正好来县衙,说是有事要禀报大老爷。”
姚应熊和赵砚也拱手行礼:“师爷。”
师爷迅速压下心中的惊疑和那一丝怜悯,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倨傲,点点头,侧身让开:“进去吧,大老爷正找你们呢。”说完,他便快步离开,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能为大老爷分忧,背下这口黑锅,也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书房内,赵砚心中确实有些打鼓。他本是为了钱家扣押人手之事,想先来县衙探探口风,看看能否通过“正规”途径施压要人,或者至少了解县尊的态度。没想到刚到衙门口,就被行色匆匆的燕六年“逮”了个正着。
此刻进到书房,看到端坐堂上、面色看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蔼的谢谦,赵砚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瞬间警惕起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谢大老爷什么时候对他们如此“礼遇”过?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人(下官)参见大老爷!”两人躬身行礼。
“小姚,赵孝子,你们来得正好,本官正打算让燕六年去请你们呢。”谢谦居然露出了笑容,甚至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都坐。燕六年,愣着做什么,看座!”
燕六年满心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搬来两个凳子。姚应熊和赵砚道谢后,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你们二人在富贵乡,做得很不错。”谢谦端起茶碗,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语气温和,“特别是赵孝子你,忠孝仁义,名声远播啊。本官在这县衙里,都时常能听到乡民称颂你的美德。”
赵砚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起身,态度越发恭谨:“大老爷过誉了,小人愧不敢当。些许虚名,皆是乡邻抬爱,实乃本分。”
“诶,不必过谦。”谢谦放下茶碗,看着赵砚,意味深长地道,“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游侠都为你扬名,可见你是真得人心呐。”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赵砚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谢谦突然提“游侠”,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他越发摸不清这位县尊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本官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谢谦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忧国忧民、又疲惫不堪的表情,“最近县里发生的事情,你们想必也清楚。张县丞、徐县尉、朱主簿接连出事,县衙如今是捉襟见肘,人才凋零。偏又赶上这百年不遇的鼠患,百姓困苦,本官是焦头烂额,夜不能寐啊。”
姚应熊连忙附和:“大老爷日夜操劳,实乃我大安百姓之福。”
谢谦摆摆手,继续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州里刚来了公文,急召本官前往州城述职,汇报灾情。本官是不得不去啊。可这一去,县衙诸多事务,无人主理,万一再生出什么乱子,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姚应熊和赵砚脸上扫过,语重心长:“思来想去,本官觉得,眼下这大安县里,能担此重任的,也就只有你们二位了。”
姚应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了上来。难道……谢大老爷是要……
赵砚却是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果然,只听谢谦接着说道:“刘茂刘典使,为人老成持重,本官已决定,让他暂代县丞一职,总领县衙事务。而姚乡正你,精明强干,熟悉地方,可暂代主簿一职,协助刘典使处理文书、钱粮。至于赵孝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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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公爹与两孤孀请大家收藏:()公爹与两孤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谦看向赵砚,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我看好你”的期许:“你忠孝仁义,深得民心,更有游侠拥戴,在乡间威望卓着。这县尉一职,掌一县治安捕盗,非德才兼备、众望所归者不能胜任。本官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就由你,暂代这大安县的县尉之职,如何?”
暂代县尉?
姚应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看向赵砚,眼中满是震惊和一丝掩藏不住的羡慕。县尉啊!那可是真正的官身,哪怕只是“暂代”,那也是迈入了官场的门槛!权力、地位,与乡正不可同日而语!他姚应熊熬了这么多年,也才是个乡正,赵砚这才多久?
但他看到赵砚眉头紧锁,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异常凝重,心中的激动顿时冷却了大半。对啊,这等“好事”,怎么会凭空落在他们头上?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姚应熊连忙收敛心神,也露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大老爷,这……这如何使得?下官与赵兄弟,资历浅薄,何德何能,敢暂代如此要职?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谢谦一副“我意已决”的模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其他几个乡的乡老、乡正,资历或许是比你们老,可论及在百姓中的声望,论及应对变故的能力,本官看来,皆不如你们二人!特别是赵孝子,简直是名动大安,有你们二人协助刘典使,本官才能安心去州里述职啊!”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为国为民、破格提拔贤能。
然而他心中想的却是:之前提拔你们当乡正,算是给了甜头。现在更是把县尉、主簿这样的“重任”交给你们,天大的恩典了吧?做得好,那是你们应该的,是本官慧眼识珠。要是做不好,出了纰漏,甚至闹出大乱子……呵呵,那就怪你们自己没本事,辜负了本官的信任和重用,可怪不到我谢某人头上!这口可能压死人的黑锅,你们就好好背着吧!
这么一想,谢谦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是太仁慈、太有担当了,临危受命,提拔“贤能”,多么感人至深啊!
赵砚心中却是冷笑连连。什么狗屁重用,什么暂代要职!这谢扒皮分明是看县里可能要出大事,想趁机溜去州里躲灾,又怕上面追究,所以急吼吼地找两个“有民望”的替死鬼来顶缸!这县尉、主簿是那么好当的?鼠灾未平,流民遍地,钱粮匮乏,现在接手,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一旦出事,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们这些“暂代”的!
想到这里,赵砚立刻起身,将腰弯得更低,脸上堆满了惶恐和不安,声音都带着颤:“大,大老爷厚爱,小人……小人感激涕零!只是,小人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于刑名律法、治安捕盗一窍不通,实在是才疏学浅,难当此重任啊!恳请大老爷另选贤能,莫要因小人而误了县中大事!”
旁边的燕六年早就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县尉?让赵砚这个泥腿子暂代县尉?那他这个在县衙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的捕头算什么?论资历,论对县里情况的熟悉,他燕六年哪点比不上赵砚?大老爷这是疯了不成?
他正满心不服和酸涩,却听赵砚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小人以为,燕捕头跟随大老爷多年,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对县中事务、三班衙役更是了如指掌。无论是资历、能力,还是对大老爷的忠心,都远胜小人百倍!这暂代县尉一职,燕捕头才是众望所归,最合适的人选!请大老爷三思啊!”
赵砚说完,深深一揖,姿态摆得极低,但话语却如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谢谦虚伪的表演,也将难题,巧妙地抛回给了谢谦,顺便,将一旁懵住的燕六年,也拉入了这潭浑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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