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坛岛的海风带着咸腥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客厅地板上的一层薄灰,打着旋儿落在蒙尘的沙发扶手上。守业坐在冰凉的木凳上,盯着那团晃动的尘埃看了足足半支烟的工夫,直到烟蒂烫到指尖,才猛地回过神来,掐灭了烟,起身往卫生间走。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胡乱地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巴上是密密麻麻的胡茬,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粗糙的触感硌得慌,这才想起,自那晚从晚晴的杂货店门口失魂落魄地回来,他就再没好好打理过自己,也没好好打理过这个家。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目光扫过客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沙发上的罩布泛黄起球,边缘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渍;茶几上堆着空烟盒、皱巴巴的报纸,还有几个没洗的玻璃杯,杯底结着一层褐色的茶渍;墙角的鞋架歪歪斜斜,几双旧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落满了灰尘;就连窗台上那盆晚晴临走前叮嘱他好好照看的三角梅,也早就蔫了巴几,叶片枯黄卷曲,耷拉着脑袋,没了半分生气。
这个家,早就没了家的样子。
从前不是这样的。
晚晴在的时候,客厅的地板永远擦得能映出人影,沙发罩布一周一换,永远是干净清爽的浅蓝色;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玻璃杯擦得透亮,就连鞋架上的鞋子,也总是按照季节和款式,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三角梅,被她侍弄得枝繁叶茂,一到花期,嫣红的花朵能开得满窗台都是,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花香。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晚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卫生、做早饭,然后去杂货店忙活,晚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伺候他和晓宇。他呢?他总觉得自己在外头赚钱养家,回家就该跷着二郎腿抽烟喝茶,晚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妻子该做的本分。
直到晚晴带着晓宇搬出去,直到这个家彻底空了,他才明白,那些被他忽视的细枝末节,那些浸透了烟火气的琐碎日常,才是一个家最温暖的底色。
守业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卫生间,翻出角落里落满灰的扫帚和拖把,又找了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打扫。
他先把茶几上的杂物一股脑地收进垃圾桶,空烟盒捏得变形,皱巴巴的报纸揉成一团,玻璃杯被他挨个放进水槽,倒上洗洁精,用刷子仔细地刷着杯底的茶渍,直到每一只杯子都变得透亮,才用干净的抹布擦干,摆回茶几。
接着是沙发。他扯下泛黄的罩布,扔进洗衣机,又拿起吸尘器,仔仔细细地吸着沙发缝隙里的灰尘和零食碎屑。那些藏在缝隙里的碎屑,是晓宇小时候偷偷扔的饼干渣,那时候晓宇总爱窝在沙发上吃零食,晚晴一边骂着“小馋猫”,一边拿着吸尘器跟在后面收拾。守业的动作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
然后是地板。他拿着扫帚,从客厅的角落开始,一寸一寸地扫,不放过任何一个旮旯。灰尘被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扬起来的尘埃迷了眼,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快出来了。扫完地,他又拎起拖把,蘸了水,拧干,从里到外,一遍又一遍地拖。地板上的污渍很难清理,他就蹲在地上,用抹布蘸着洗洁精,一点一点地擦。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的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后腰传来一阵酸胀的痛感,他直起身,捶了捶腰,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从客厅打扫到卧室。卧室里的床单被套早就该换了,他扯下来,扔进洗衣机,又换上干净的床单。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晚晴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守业趴在枕头上,用力嗅了嗅,眼眶倏地红了。
他又打扫了厨房。灶台边的油污结了一层又一层,他用钢丝球蘸着热水和洗洁精,使劲地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依旧固执地擦着,直到灶台恢复了原本的锃亮。水槽里的水垢,墙壁上的油渍,他都一一清理干净。
最后,他走到窗台边,看着那盆蔫了的三角梅,心里五味杂陈。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搬到阳台,倒掉里面板结的泥土,换上新的营养土,又浇了水。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那盆三角梅,心里默默地念叨:晚晴,你看,我也能把花养活了。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给地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守业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心里却空落落的。
屋子干净了,可那个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街尾的方向,那里,是晚晴的杂货店。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晚晴的气息。守业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空气。
他知道,这场迟来的整理,整理的是屋子,更是他早已凌乱不堪的人生。只是,人生可以整理,可那些被他亲手弄丢的温暖,还能找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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