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把屋子彻底翻出来打扫的第三天,终于敢站在灶台前,对着那口被晚晴用了十几年的铁锅发呆。
锅沿上还凝着一点经年累月的油垢,是晚晴当年煎海蛎饼时溅上去的,他从前嫌脏,总催着她擦干净,晚晴却笑着说,这是烟火气,擦没了,家就没味儿了。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女人家就是爱找借口,直到如今灶台冷了大半年,他摸着那点油垢,指尖竟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他学着晚晴的样子,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这是晚晴留下的,边角磨出了毛边,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米缸里的米是晓宇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他舀了两碗,淘洗的时候手忙脚乱,水洒了一地,脚下一滑,差点摔在灶台边。扶着冰冷的瓷砖站起来时,他忽然想起,从前晚晴淘米,从来不会洒一滴水,她的手总是稳的,像她这个人,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个家,守着他和晓宇,守了那么多年。
午饭他做的是海蛎煎,是晚晴最拿手的菜,也是他从前最爱吃的。海蛎是他一早去码头买的,新鲜得很,带着海腥气。他照着记忆里晚晴的步骤,打鸡蛋,调红薯粉,热锅倒油,把海蛎和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呛得他猛咳,眼泪都出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面,结果海蛎煎散了,边缘焦黑,中间却还带着生腥气。盛到盘子里时,卖相惨不忍睹,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又咸又腥,还有点糊味,和晚晴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晚晴做的海蛎煎,是金黄的,外酥里嫩,带着鸡蛋的香和海蛎的鲜,撒上一把葱花,淋一点香醋,能让他吃下两大碗米饭。那时候他总嫌她放的葱花太少,嫌她醋淋得不够,晚晴从不恼,下次做的时候,总会多撒一点葱花,多淋一点醋。
他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着一盘焦黑的海蛎煎,忽然就红了眼眶。
下午的时候,他翻出了一桶洗衣液,开始洗攒了好几天的衣服。晚晴在的时候,衣服总是分门别类地洗,内衣和外衣分开,颜色深的和浅的分开,连袜子都要单独用肥皂搓。他记不清那么多规矩,把所有衣服一股脑扔进盆里,倒上洗衣液,用力揉搓。泡沫漫出来,沾了他一手,他却愣住了——晚晴洗衣服的时候,泡沫从来不会溅出来,她的动作总是轻柔的,像是怕伤了那些衣服。
他想起有一次,晓宇的校服上沾了墨渍,晚晴蹲在院子里,用手搓了半个多小时,指尖都搓红了,墨渍才淡下去。他当时还笑她傻,说一件校服而已,扔了再买就是,晚晴却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他那时候看不懂的认真:“衣服是小事,日子是大事,过日子,就得认真一点。”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她小题大做。如今他蹲在院子里,搓着一件晓宇小时候的毛衣,毛衣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奶香味,是晚晴当年用的婴儿洗衣液的味道。他搓得太用力,把毛衣的领口搓松了,看着那松垮的领口,他忽然就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风一吹,衣服晃悠悠的,像是晚晴从前晾衣服时的样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随风飘动的衣服,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还是从前的样子,晚晴好像还在,她只是去杂货店进货了,很快就会回来,笑着喊他吃饭,喊晓宇回家写作业。
可是风里没有晚晴的味道。
晚晴的味道是皂角的清香,是饭菜的浓香,是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的味道,是他刻在骨子里,却再也找不回来的味道。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摸到一手的湿意。原来,他早就哭了。
他忽然想起,晓宇上次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罐晚晴做的豆瓣酱,晓宇说,这是妈妈临走前腌的,腌了满满一坛子,够他吃很久。他当时没敢打开,怕一打开,就再也忍不住。
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罐豆瓣酱,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是晚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咸中带甜,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豆瓣酱的罐子里,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原来不是他学不会做饭,不是他学不会洗衣,是他这辈子,都再也做不出晚晴的味道了。
那味道里,藏着晚晴的爱,藏着他的悔,藏着他们回不去的,那些年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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