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大概是入秋后的第一个清晨,她正弯腰扫着杂货店门前的落叶,风卷着枯黄的榕树叶往巷口飘,她抬眼的瞬间,瞥见了树影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身形佝偻,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的守业了。他缩在粗壮的榕树树干后,只露出半张脸,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晚晴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扫帚悬在半空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但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帘,继续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自那以后,守业的身影,就成了巷口老榕树下的一道常态。
清晨,她开门铺货的时候,他在树影里;午后,她坐在门口藤椅上缝补渔网的时候,他在树影里;傍晚,她清点完货物准备关门的时候,他依旧在树影里。他从不靠近,从不吆喝,甚至从不肯让自己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像一株沉默的老树,守着一方小小的阴影,也守着一份无人言说的心事。
晚晴不是没有过动摇。
有好几次,她都看见守业在寒风里瑟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站就是大半个钟头。有一次下小雨,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滑,她远远看见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慌忙扶住树干的样子,狼狈又落寞。那一刻,晚晴的指尖攥得发白,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她差点就推门出去了。
可脚步还没迈动,那些尘封的过往,就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想起当年守业醉酒后的歇斯底里,想起那些被摔碎的碗碟,想起他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懂什么”时的刻薄,想起她抱着年幼的晓宇躲在墙角哭泣的夜晚,想起她拖着行李箱离开那个家时,守业冷漠的背影。那些日子,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早已结痂,却依旧一碰就疼。
晚晴缓缓地收回手,指尖冰凉。
她和守业之间,隔着的哪里是五十步的石板路,分明是半生的光阴,是数不清的眼泪和失望。
熟客们偶尔会打趣她:“晚晴啊,巷口那个是不是守业?天天站在那儿看你,咋不喊他进来喝杯茶?”
晚晴总是淡淡一笑,摇摇头,“认错人了吧。”
她何尝不知道那是守业。
她甚至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那份沉甸甸的悔恨。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伤害已经造成了,裂痕已经存在了,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一切的。她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把自己从那段支离破碎的婚姻里打捞出来,才把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她不想再被过去的人和事,搅乱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有时候,晓宇来看她,会不经意地提起守业。说他学会了做饭,却总是把菜炒糊;说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却还是空荡荡的;说他把她留下的旧围裙,视若珍宝地叠在衣柜最上层。晚晴听着,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晓宇的碗里添上一块鱼饼,那是晓宇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知道守业在赎罪。
可赎罪是他的事,原谅,是她的权利。
这天傍晚,夕阳把杂货店的影子拉得老长,晚晴锁上门,转身准备回家。她习惯性地抬眼望了望巷口的老榕树,守业果然还在那里。他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他,慌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往树后又缩了缩。
晚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晚风卷着榕树叶的清香,拂过她的发梢。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有些路,一旦走散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说出口的时机,就再也不必说了。
守业的身影,渐渐被暮色吞没。晚晴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他或许还会日日站在那棵榕树下,而她,也依旧会像现在这样,视而不见。
不是无情,只是,那些爱过的、恨过的、哭过的、痛过的,都已经被岁月磨成了尘埃,散落在风里,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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