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又一次躲在了老榕树的虬结枝桠后,目光穿过稀疏的叶隙,牢牢黏在五十步开外的杂货店门楣上。
那扇浅蓝漆的木门,被晚晴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的两串风干海鱼干,在风里轻轻晃悠,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这气息曾是他最嫌弃的,总说晚晴把好好的家门弄得像个渔货摊,如今却成了牵引他脚步的绳,一日日把他拽到这巷口来,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天光刚破晓的时候,他来得最早。那时候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他能看见晚晴推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过来,车斗里装着刚从码头收来的海蛎、蛏子,还有几捆带着露水的青菜。她的动作不算利落,腰腹处似乎有些沉,弯下腰搬货时,会微微蹙起眉头,停顿片刻再直起身。守业的心脏就跟着那停顿揪一下,指尖攥得发白,脚下像是生了根,却半步也挪不动。
他不敢上前,不敢喊她一声“晚晴”,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影子落到她的视线里。他怕自己一出现,就会勾起那些不堪的过往——怕她想起他当年的暴躁、冷漠,想起那些被他摔碎的碗碟,想起那些深夜里他醉酒归来的争吵,想起他最后那句伤人至深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
看她把货物搬进店里,看她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去台阶上的落叶,看她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喝一口温热的茶水。阳光慢慢爬过屋檐,落在她的发顶,守业忽然发现,她的鬓角竟生出了几缕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记忆里的晚晴,头发总是乌黑油亮的,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恍惚间,守业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躲在树后,偷偷看她。那时候他是镇上的愣头青,她是刚从外地嫁来的姑娘,开了这家小小的杂货店。他总爱找各种借口去店里买东西,买一包盐,买一盒火柴,只为了看她一眼,听她软软地说一句“下次再来”。
那时候的一眼,是满心欢喜的雀跃。
如今的一眼,是浸满悔恨的煎熬。
日上三竿,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阿婆、上学的孩子、上班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地走进杂货店。晚晴的声音清亮起来,笑着和熟客打招呼,给孩子递一颗糖,给阿婆推荐新鲜的海货。她的笑容很淡,却很安稳,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也磨去了当年的委屈。
守业就站在树影里,看着她和人说话,看着她低头算账,看着她抬手擦去额角的汗。他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看清她手上因为常年劳作生出的薄茧,看清她偶尔望向巷口时,那掠过一丝复杂的眼神。
他知道,晚晴察觉了。
好几次,他都看见晚晴的目光在榕树这边停顿,只是她从未点破,也从未主动朝他走来。
守业的心里,一半是庆幸,一半是失落。
庆幸她没有戳穿他的狼狈,失落她终究是不愿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他就那样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晚晴关了店门,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远,他才会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空荡荡的家走去。
路上的风,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守业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竟有些湿润。
他这一辈子,看过无数风景,走过无数路,却只有这一眼,看得最久,也看得最疼。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他还会日日来这巷口,躲在老榕树下,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看她安好,看她平静,看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把生活过得有声有色。
这就够了。
至少,他还能这样看着她。
至少,她还在。
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海坛遗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