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来看守业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从不会提前打电话,总是选在午后阳光最暖的时候,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守业家门口。帆布包里装着的,是晚晴亲手做的吃食,有时候是一饭盒油润发亮的红烧肉,有时候是几个皮薄馅足的荠菜馄饨,偶尔,也会是一小罐酸甜适口的青梅酱。
那是守业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晓宇来的时候,守业多半是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摩挲着那个磕了豁口的搪瓷碗。听见敲门声,他会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把碗塞进抽屉,再捋一捋皱巴巴的衬衫衣角,这才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看见晓宇的脸,守业眼底的浑浊会瞬间亮一下,像暗夜里突然燃起的火星。他想笑,嘴角却僵着,半天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只能嗫嚅着开口:“晓宇……你来了。”
晓宇嗯一声,侧身进了屋,目光淡淡扫过客厅。地板擦得锃亮,却还是能看出角落里积着的灰尘;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却罩着洗得褪了色的布套;餐桌上,还放着守业早上没吃完的粥,已经凉透了。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餐桌旁,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饭盒揭开,红烧肉的香气瞬间漫了满屋,浓得化不开。那是晚晴最拿手的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入味,红亮的酱汁裹着肉皮,看着就让人喉头发紧。
守业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想去帮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生怕碰坏了那些吃食。
“妈做的,”晓宇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她说你以前爱吃。”
守业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点头,一下,又一下,像个提线木偶。
晓宇没在屋里多待。放下东西,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守业,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从不问守业过得好不好,也从不提晚晴的近况,更不会说一句软和话。父女俩之间的空气,总是沉默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一层薄冰,谁也不敢先去敲破。
“我走了。”每次待不了十分钟,晓宇就会说这句话。
守业总是快步跟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慢慢缩回手,轻轻带上房门。
然后,他会走到餐桌旁,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敢大口嚼,只是用舌尖慢慢抿着。那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晚晴做的红烧肉,总是甜咸适中,带着一种独有的烟火气,是他跑遍了海坛岛的大小饭馆,都吃不到的味道。
一口肉下肚,守业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晚晴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晓宇趴在地板上玩积木,晚晴时不时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喊他:“守业,快好了,你先尝尝咸淡。”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好得像一场梦。
晓宇来的次数不多,却成了守业漫长岁月里,唯一的盼头。他会把晓宇带来的饭盒,仔仔细细洗干净,晾干,收在橱柜最显眼的位置。他会算着日子,盼着下一次,晓宇拎着帆布包,出现在他家门口。
他知道,晓宇肯来,肯带晚晴做的食物,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晓宇心里的坎,还没过去。
晚晴心里的伤,也还没愈合。
可守业不在乎。
他只要能尝到一口晚晴做的菜,只要能从晓宇的嘴里,听到一句关于晚晴的话,就够了。
那些食物,是晚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他荒芜生命里,唯一的光。
有时候,守业会坐在餐桌旁,对着一桌子凉透的饭菜,坐一下午。他会想起晓宇临走时的眼神,平静里藏着疏离,疏离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想,或许有一天,晓宇会原谅他的。
或许有一天,晚晴会愿意,再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他会等。
守着那些饭菜的香气,守着心底的那点余温,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关于救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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