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宇从老榕树下走回来,院门吱呀一声响。
晚晴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择菜,指尖捏着青菜的根,动作不疾不徐,眼角的余光扫过儿子,没抬头。
“说了?”她的声音淡,像海坛岛清晨微凉的风,没什么起伏。
“说了。”晓宇把牛皮纸盒放在墙角,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爸他……站在那儿好久了。”
晚晴择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青菜的黄叶被一片片摘下,落在脚边的竹篮里,沙沙轻响。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再无多余的话。
晓宇看着母亲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挑出几缕浅黄的碎发,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句托人转达的谢谢,不过是寻常的寒暄,半分波澜都未掀起。
可晓宇知道,不是的。
离婚这三年,海坛岛的潮起潮落翻了无数回,父母之间却像隔了一道望不到头的海,各自站在对岸,连眼神的交汇都成了奢望。
过年时,他替母亲给父亲送年糕,父亲只是接过,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不敢问;生日时,他替父亲给母亲带礼物,母亲只是让他收下,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他们是晓宇最亲的人,却成了彼此最陌生的过客,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借着他的口,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这一次,是例外。
晓宇靠在门框上,看着院角的牛皮纸盒,忽然轻声开口:“妈,这是……第一次吧。”
晚晴的手又顿住了,捏着的青菜叶微微发皱,她抬眼,望向院外的方向,老榕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遮住了远处的身影,却遮不住那道始终不肯离去的目光。
“嗯。”她依旧是一个字,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第一次,你让我跟他说谢谢。”晓宇的声音放得更轻,“也是第一次,他送的东西,你收下了。”
晚晴没接话,重新低下头择菜,指尖的动作快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竹篮里的青菜渐渐堆起,她的指尖却沾了些泥土,也没察觉。
院外的风,带着海的咸腥味,吹进院子里,撩动了竹椅旁的吊兰,枝叶轻晃,像极了某人此刻不安的心跳。
守业还站在老榕树下,没走。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掌心抵着发凉的树皮,刚才晓宇那句“我妈让我跟你说谢谢”,还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沉寂了三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想接纸盒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纸盒上残留的温度,那是晚晴碰过的地方。
三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他和晚晴之间,就只剩下龙滩上遥遥相望的沉默,只剩下杂货店门口擦肩而过的低头,只剩下晓宇口中传来的,那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他从未敢奢望,还能有这样一次“互动”。
哪怕只是隔着一个儿子,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谢谢,哪怕连晚晴的面都没见着,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到。
可这就够了。
守业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院门是木的,刷着褪色的红漆,那是当年他和晚晴一起刷的,红漆掉了一块又一块,像极了他们支离破碎的过往。
他能想象到,晚晴此刻正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或许在择菜,或许在缝补,或许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她无数个独处的午后一样。
他想靠近,脚步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他怕,怕自己的靠近,会打破这难得的平静,怕那一句谢谢,只是晚晴的客套,怕自己心中燃起的那一点微光,会被现实狠狠掐灭。
“守业?”
身后传来邻居的声音,张婶提着菜篮路过,见他站在树下发愣,笑着打招呼,“站在这儿干啥呢?不回家?”
守业回过神,连忙收敛了眼中的情绪,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刚回来,歇会儿。”
“哦,那快回吧,这天儿要变了。”张婶指了指天边,乌云渐渐聚了起来,“怕是要下雨了。”
守业点点头,目光又忍不住往那扇院门望了一眼,依旧紧闭着,没有一丝动静。
他终究是转身了,脚步很慢,一步三回头,直到那扇院门消失在视线里,直到老榕树的枝叶遮住了那方小小的院子。
他走后,晚晴才抬起头,望向院外的方向,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海风吹得更急了,撩动了她的发丝,也撩动了她心底那根尘封已久的弦。
她放下手中的青菜,指尖抚过竹椅的扶手,那是当年守业亲手做的,竹纹磨得光滑,带着岁月的温度。
“妈,要下雨了,收衣服吧。”晓宇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晚晴回过神,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收起晾着的衣服,衣服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和当年守业晒衣服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晓宇跟在她身后,看着母亲叠衣服的动作,依旧是当年的样子,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对齐,袖口折平,像她对待生活的态度,认真,执拗,从不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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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海坛遗梦请大家收藏:()海坛遗梦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妈,”晓宇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爸他……好像很开心。”
晚晴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一件白色的衬衫,被她叠了一半,停在掌心。
她想起刚才择菜时,听到院外那一声极轻的回应,隔着院门,隔着风,隔着三年的时光,却依旧能听出那声音里的颤抖和欣喜。
她何尝听不出来。
只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像海坛岛被海浪拍碎的礁石,哪怕拼尽全力,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也关上了心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悸动。
晓宇看着母亲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母亲不是放下了,只是把过往藏在了心底,藏在了那扇紧闭的院门外,藏在了龙滩的潮起潮落里。
而父亲,也不是不勇敢,只是把思念埋在了心底,埋在了那棵老榕树下,埋在了每一次遥遥相望的目光里。
这一次的互动,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漾开了涟漪,却终究抵不过深海的沉寂。
没有面对面的交谈,没有眼神的交汇,没有一句直接的问候。
只有一句托子转达的谢谢,只有一个默默站在树下的身影,只有一扇紧闭的院门,隔着两个孤独的人,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一段回不去的过往。
这是离婚后,他们第一次的互动。
隔着岸,隔着风,隔着晓宇,隔着心底那道不敢跨越的鸿沟。
像海坛岛的两座礁石,遥遥相望,潮起时,彼此靠近,潮落时,各自分离,终究,只能隔岸相闻,不能并肩而立。
天边的雨,终究是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院墙上,打在老榕树上,打在守业离去的小路上,也打在晚晴紧闭的心扉上。
院中的竹椅空了,竹篮里的青菜还在,墙角的牛皮纸盒还在,像一个无声的标记,记录着这一次短暂的,隔岸的相闻。
而这份相闻,像一滴墨,滴进了两人各自的心底,晕开了一点痕迹,却终究,没能化开那层厚厚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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