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漠北的风彻底变了脸。
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夏秋之际那份还带着些许余温的干燥,而是一种砭人肌骨的冷冽。风里卷着细碎的沙砾,敲打在窗板上,发出窸窣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碰撞。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即便日头挣扎着爬上半空,光芒也显得有气无力,穿透厚重的云层后,只剩下一片缺乏热度的苍白,冷冷地照着下方这片颜色日益单调的土地。
沙源镇官署后院,凌峰缓缓收回运行《九息镇岳诀》的内息,睁开眼,一抹难以掩饰的焦虑,在他向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
还是五品初期。
督脉贯通带来的雄浑内力和充沛精力感犹在,甚至随着每日勤修不辍,丹田气海中的内力总量仍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缓慢增长,越发凝实厚重。然而,那层无形的壁障也愈发清晰坚固。每当内力奔流至已通经脉的尽头,试图向任脉、冲脉等其他七条奇经发起哪怕最细微的冲击时,总会遇到一股柔和却无可撼动的阻力,将奔涌的内力悄无声息地“化解”、“弥散”,仿佛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激荡不起。
更让凌峰心底发沉的是,《九息镇岳诀》的功法运行线路,到了督脉贯通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指引。后续该如何温养已通经脉,如何积蓄力量冲击下一道关卡,如何将内力转化为更高级的“罡气”,秘籍中根本就没有提。这感觉,就像一个人手持精良的地图,信心满满地走到了一条大河的岸边,却发现地图到此为止,而对岸的景象与渡河的方法,全然是一片空白。
“难道这远古沙皇廷的传承,本就是残缺的?”凌峰起身,走到院中。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却驱不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阴霾。
实力的停滞,在这个时间点,显得尤为致命。
西方,“镇西堡”正在朝廷不计成本的投入下日夜赶工,那高耸的轮廓和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即便隔着数百里,也仿佛能通过凛冽的北风送入耳中,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国策”的压力。西北,黑石峡谷附近神秘的大型车辙印和北哨点夜夜闻及的异常狼嚎,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北莽的阴影从未远离。沙源镇内部,虽因秋禀丰收、商路渐通而一片欣欣向荣,但新归的沙耆等老匠人带来的“流金沙”秘密,以及背后若隐若现的“铸剑山庄”,又何尝不是潜藏的漩涡?
这一切,都需要足够的力量去应对,去掌控,去守护。
可他的修为,却卡住了。
一丝罕见的慌乱,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凌峰的心头。这种对自身力量增长失去掌控、前路不明的感觉,比面对强大的敌人更让他不安。敌人看得见,摸得着,而修炼的瓶颈,却如同置身浓雾,不知方向,难觅路径。
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可能的方向。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凌峰转身,朝着官署东侧秦赤瑛暂居的小院走去。这位历经沧桑、因祸得福突破至五品中期的前辈,或许能给他一些启示。
秦赤瑛的小院很简朴,除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具,以及她正在细心擦拭保养的玄铁右臂——“玄机臂”。暗沉的金属在屋内炭火映照下,流动着内敛的光泽。
见到凌峰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秦赤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独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看你的样子,是修炼上遇到坎了?”
凌峰没有隐瞒,将《九息镇岳诀》后续无路、冲击其他奇经屡屡受挫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坦然道:“秦姨,我有些心慌了。沙源镇看似稳固,实则内外压力日增。我若停滞不前,如何应对未来变局?”
秦赤瑛听完,沉默了片刻,古铜色的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她用那只真实的左手,轻轻抚过玄机臂冰冷而精密的关节,缓缓开口:“你的感觉,我懂。去年我侥幸突破五品与暗中探查的敌人相斗重伤濒死,那时感觉天都塌了,比你现在更慌,更绝望。”
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后来,月凝那丫头倾尽堡内资源,请动天工阁大师为我锻造这玄机臂。接入身体的那一刻,痛苦无法形容,但更奇妙的感受也随之而来。这臂膀,不仅以百炼玄铁为骨,融入了‘星辰砂’、‘地脉寒铜’,内里更有微型聚元阵纹,某种程度上,它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与我血脉相连的‘体外经脉’。”
秦赤瑛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凌峰:“我旧伤太重,原本的经脉网络尤其是右臂相关的部分几乎全毁。玄机臂的接入,等于是绕过了一些传统必须打通的、属于右臂的细微经脉通道,以一种‘替代’和‘重塑’的方式,重新构建了我内力运转的部分回路。当身体与这新臂达成平衡,内息得以在一种‘非完整但全新’的体系中畅通运行时,积聚的力量便水到渠成,推着我跨过了五品的门槛,直达中期。”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所以,凌峰,我的经验或许特殊,但道理相通。突破五品,贯通七经八脉是正统大道,但并非唯一路径。大道受阻,便需思变。依我所知,武者破境,尤其是通脉这类关键瓶颈,无外乎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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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凌峰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请秦姨指点。”
“第一条,最为直接,也最难。”秦赤瑛竖起一根手指,“外药助力——‘通脉丹’。”
“通脉丹?”凌峰这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丹名。
“不错。”秦赤瑛点头,“此丹乃五品武者梦寐以求的破境宝丹,主药难得,炼制极难,有价无市。其药效霸烈而精准,服用后能产生一股特殊的‘凿壁’药力,辅助武者内力,大幅增强对奇经脉络屏障的冲击力和渗透力,甚至能短暂软化、松动那层无形壁障,大大提高贯通成功率。但这丹药,莫说我们这漠北边镇,便是雍州、青州以及其他六州,也罕见流通。往往只掌握在朝廷秘库、顶尖宗门或少数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手中,用以培养核心子弟。我们,暂时想都别想。”
凌峰记下了这个名字,虽然希望渺茫,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第二条,便是功法。”秦赤瑛竖起第二根手指,“完整的、能直达高阶的传承功法,其价值更在通脉丹之上。你的《九息镇岳诀》显然后续缺失,或本就止步于此。若能寻得一门属性相合、品阶足够的后续功法,按照其记载的独特行气法门和破关秘要,自然能继续前行。我当年在凤鸣军,修炼的是军中为女子改良的《烈阳锻体诀》,此诀刚猛炽烈,适合打熬筋骨、激发气血,但也只到六品为止。六品之后,我便转修了另一门更适合女子阴柔体质的内息功法,阴阳交融这才得以继续精进。你那功法……我观其气息厚重苍茫,与大地相合,我的经验对你参考有限,且转修功法牵涉甚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宜轻动。”
凌峰苦笑,这第二条路,同样崎岖。高深功法,比通脉丹更难获取。
“那么,第三条路呢?”他将希望寄托在最后。
秦赤瑛收回手指,握了握玄机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第三条,在于自身,也在于外缘。便是‘悟’与‘遇’。”
“所谓‘悟’,是指在特定情境、压力或机缘下,对自身武道、对天地规则产生更深层次的领悟。心境突破,有时能引动体内气机自发变化,冲开桎梏。比如战场生死搏杀间的顿悟,长久观察某种自然现象(如潮汐、风沙、山岳)所得的灵感,或是将自身‘意境’锤炼到某个临界点,都可能成为破境的钥匙。你识海中那缕枪意,便是极好的根基,若你能对其领悟更深,或许能反哺内息,找到突破口。”
“至于‘遇’,便是可遇不可求的外物机缘,即所谓的‘天材地宝’。”秦赤瑛眼中闪过回忆,“天地间有些奇物,天生蕴含庞大精纯的灵气或特殊规则之力,武者若能安全吸纳,效果有时比丹药更胜。比如某些千年灵果、地脉精髓、五行至宝,甚至……像你缴获的那些‘沙棘血果’、‘旱地龙鳞兰’,若年份足够久远,品质达到极致,或经过特殊炼制,也可能对突破有所助益。但这需要运气,更需要鉴别的眼光,胡乱服用,有害无益。”
三条路,清晰地摆在凌峰面前:通脉丹(外药)、新功法(传承)、自身领悟加天材地宝(内修与外缘)。每一条都困难重重,但每一条都指明了方向,驱散了些许他心中的迷雾和慌乱。
“多谢秦姨指点迷津!”凌峰郑重抱拳行礼,心中虽然依旧沉重,但已没有了先前的无措。知道路在何方,哪怕荆棘密布,也比在迷雾中原地踏步要好。
“修炼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急不得,也乱不得。”秦赤瑛语重心长,“你如今是一镇之主,肩上担子重,更需稳住心境。修为固然重要,但统御之能、审时度势的眼光、汇聚人才的手段,同样是你实力的一部分。沙源镇的根基,正在这些方面。”
凌峰深以为然,告辞离去。秦赤瑛的一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的焦躁,也像一盏风灯,照亮了前路的几个岔口。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结合沙源镇的现状,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契机。
就在凌峰为自身修为苦恼并开始寻求出路的同时,沙源镇的另一个角落,正悄然发生着变化,并开始显现出远超预期的价值。
匠作营东侧,那个独立的小院内,炉火几乎日夜不息。与之前只有几位老匠人默默劳作不同,如今院子里多了不少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是镇中匠作营原有学徒里选拔出的、被发现身具微弱沙民血脉的少年,以及少数几个像阿土一样、在凌峰授意下送来感受“金石之气”的童子营孩子。
沙耆没有藏私。在他看来,将沙民独特的锻造技艺传承下去,让更多同族后辈掌握安身立命、甚至光耀族群的本事,比守着那些老规矩重要得多。
此刻,院中正进行着一场对比鲜明的演示。
左边,是匠作营老师傅赵铁臂的一名得意弟子,身强力壮,正在捶打一柄制式腰刀的粗胚。他锤法熟练,力量充足,铁砧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一柄形制标准、刃口平直的腰刀正在快速成型。这是沙源镇匠作营原有的水平,能稳定生产质量不错的制式利器,供应乡勇营和商队护卫,已是镇子重要的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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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而右边,主持演示的是沙焘。他面前也有一块烧红的铁坯,但他并未立刻下锤。只见他闭目凝神片刻,周身泛起那层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晕,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掌心虚按在铁坯上方寸许。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暗红色的铁坯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析出一些极其细微的灰黑色杂质颗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斥”了出来。
然后,沙焘才拿起旁边一柄看起来比他身材小得多的锤子,开始捶打。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锤落下,都异常沉稳精准,锤头与铁坯接触的瞬间,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叮当”声,而是一种沉闷厚实的“噗噗”声,仿佛锤子不是打在铁上,而是打在柔软的胶泥上。更令人惊讶的是,随着他的捶打,那铁坯的形状变化,并非仅仅是被外力敲击变形,更像是在主动“流动”、“塑形”,朝着预设的弯刀形态贴合。
半个时辰后,两柄刀同时完成淬火、打磨。
赵铁臂弟子的腰刀,寒光闪闪,刃口笔直,轻轻一挥,能轻易斩断拇指粗的木桩,是一柄合格的好刀。
而沙焘锻造的那柄弯刀,形制流畅如新月,刀身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仿佛流水冲刷过的细腻纹理,在光线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当沙焘将其递给赵铁臂查验时,这位老师傅只上手一掂,用手指轻弹刀身,聆听那悠长而清越的颤音,脸色就变了。他取来一块测试用的、掺了少许铁精的厚熟铁板,运足臂力,用那弯刀轻轻一划。
“嗤——”
一声轻响,厚铁板上留下了一道深近半寸、光滑无比的切痕!而弯刀的刃口,毫发无伤。
“这……”赵铁臂的弟子和围观的年轻人们都瞪大了眼睛。同样材质的铁料,同样的工序时间,沙焘锻出的刀,无论是材质提纯、结构致密,还是最终的锋利坚韧程度,都明显胜出一筹!尤其是那种对材料本身特性的引导和激发,近乎玄妙。
沙耆在一旁缓缓道:“这便是血脉感应结合独特控火、锻打技巧的细微差别。我们对沙土金石,天生有一份亲近,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材料内部的纹理、杂质分布、应力变化。捶打时,不仅是用力气改变其形状,更是用内息和意念,引导其内部结构朝着最稳固、最锋利的方向‘生长’、‘排列’。寻常铁匠锻刀,是在‘塑形’;而我们,是在‘育刀’。”
他看向那些激动又茫然的年轻人:“这本事,根子在血脉,但更需要后天的苦练和感悟。从今日起,愿意学的,每日完成本职劳作后,可来此院,从辨识矿砂、感受火候、练习最基础的‘透劲’捶打开始。沙民血脉有浓有淡,但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比寻常匠人多一分灵性,多一分可能。”
沙耆公开授艺、沙民锻造技艺初显不凡的消息,迅速在匠作营和镇中传开。赵铁臂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大为振奋,主动将几个最有潜力的沙民学徒送到了小院,并开始与沙耆探讨,如何将这种独特的“感应”锻造法,与现有的、成熟的大规模生产流程相结合,哪怕只借鉴一丝理念,也能让镇子出产的普通兵器质量再上一个台阶。
沙源镇的武力根基,在无声无息中,又加厚了一分。
然而,就在凌峰刚刚稳住心神,沙源镇内部呈现出一派技术提升、欣欣向荣之时,外部的压力,却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方式,骤然降临。
十月中旬,一个寒风呼啸的下午,沙源镇北门哨塔上的守军,最先发现了异常。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些移动的小黑点。但随着时间推移,黑点越来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缓慢移动的线条。那不是商队,商队不会有那么多人徒步行走,且队伍拉得如此之长,如此散乱。
“大人!北方发现大规模人群!正在朝镇子方向而来!数量……数量极多,看不清具体,起码数百,可能上千!”哨兵气喘吁吁地冲到官署禀报。
凌峰、秦赤瑛、老锅头等人立刻登上北门哨塔。只见北方苍黄的地平线上,一支庞大的、衣衫褴褛的队伍,正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寒风中艰难前行。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破旧的衣物,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包裹着身体,脸上写满了疲惫、风霜,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渴望。队伍中马车牛车极少,更多的是肩挑手提,甚至有人推着简陋的独轮车。
“是流民?不对,这个方向……这个规模……”凌峰眉头紧锁。沙源镇接纳流民不假,但多是零散而来,像这样规模庞大的群体,绝不可能是在漠北自发形成的。
很快,队伍前锋抵达镇外。为首的是几个看起来相对健壮些的中年汉子,他们远远看到沙源镇坚固的围墙和墙头林立的守卫,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彩,却又不敢过分靠近,只是停在护墙壕沟外,由其中一人朝着哨塔高声呼喊,声音沙哑而激动:
“敢问……敢问前方可是沙源镇?凌峰凌大人治下的沙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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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得到肯定答复后,那人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镇门方向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凌大人!救救我们!我们是冀州沙民之后,被发配各州为罪役,今得赦免为平民,听闻大人收留同族,特来投奔!求大人给条活路啊!”
冀州沙民!赦免的罪役!
凌峰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三十多年前冀州沙民大叛乱被镇压后,参与叛乱者除了被诛杀的核心,其家属和大量被牵连的普通沙民,被朝廷打为“罪籍”,发配帝国各州从事最苦最累的劳役:修城墙、挖矿、疏浚河道、开垦荒田……形同奴隶。这些年过去,老一辈凋零,年轻一代在苦役中长大。如今朝廷赦免其罪籍,允许他们成为平民,这些人竟不约而同,千里迢迢,前来投奔他这个在漠北打出沙民旗号的镇抚使!
“他们有多少人?”凌峰沉声问先期出去接触的乡勇。
“回大人,属下粗略问了几个人,他们说这支队伍是从雍州那边结伴过来的,大概有八百多人!后面……后面好像还有!”
八百多人!这还只是一支队伍!
凌峰、秦赤瑛、老锅头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沙源镇如今在册人口刚过两千五百人,日常流动人口数百,一下子涌来近千张嘴,而且是经历了长途跋涉、极度疲惫、缺衣少食的近千人!
麻烦大了。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这绝非偶然事件。从雍州方向来的那八百多人还未完全安置妥当(只能暂时安排在镇外紧急搭建的避风棚区,每日供应有限的稀粥热水),西边和南边的官道上,又陆续出现了规模稍小,但同样不容忽视的沙民队伍。有从凉州来的,有从并州辗转而来的,甚至还有从中原腹地豫州、青州长途跋涉而来的零星家庭和小团体。
他们带来了相似的故事:罪役赦免,成为平民,领到了官府发放的、微薄得可怜的“安置钱”或头几个月工钱,听闻北方有个沙源镇,镇抚使凌大人是沙民英杰,治下平等,便变卖刚到手的一点家当,或干脆徒步,朝着漠北而来。对他们而言,沙源镇不仅仅是某个边镇,更是“同族之主”、“希望之地”。
民政堂和刚刚有点模样的镇务资料阁瞬间压力巨大。老锅头郭厚算盘打得噼啪响,脸色却越来越白:“大人,近五日,已登记抵镇的新到沙民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据他们所言,后续至少还有数批人在路上,总数……恐怕不下两千!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消息传开,其他州的沙民罪役后裔闻风而动,只怕……”
两千!甚至更多!沙源镇现有的人口基数,几乎要瞬间翻倍,甚至可能变成三倍!
这不再是简单的人口红利,而是巨大的生存危机。
粮食、住房、衣物、药品、治安、管理……每一样都需要消耗海量的资源。沙源镇秋禀刚过,仓库确实充实了不少,但要供应突然暴涨的人口过冬,缺口大得惊人。镇外新垦的土地和药圃,产出远远跟不上消耗的速度。商队贸易带来的利润,在如此规模的人口压力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更紧迫的是,时已深秋,漠北的冬天转眼即至。这些新来者大多衣衫单薄,长途跋涉后身体虚弱,如何熬过即将到来的严寒?
官署内,烛火跳动,气氛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秦赤瑛指着地图上新标记的几处临时安置点,眉头紧锁:“棚区过于简陋,难挡风雪,必须尽快搭建更多能御寒的简易屋舍。但这需要木料、草毡、人力……我们的人手本来就要应对日常镇务、训练、哨点轮换,如今还要分散精力安置流民,守卫压力也大增。”
老锅头接着汇报:“粮食消耗速度比预估快了四成!存粮按照目前消耗,支撑到明年开春已显勉强,若再来人……盐、布匹、药品的储备也在快速下降。我们之前提高饷银、兴建资料阁、支持匠作营研究,开销本就不小,如今……库房快要只进不出了。”
张山负责防务,同样忧心忡忡:“新来人员庞杂,虽多是同族,但难免混入别有用心者或单纯的好逸恶劳之徒。镇卫队和乡勇营巡逻警戒范围必须扩大,人手更显不足。且如此多青壮聚集,若无妥善管理和活计安排,日久必生事端。”
压力,如同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的冰山,轰然撞向沙源镇,也重重压在凌峰心头。
修为停滞的焦虑尚未完全排解,眼前又堆起了生存与管理的万丈高山。他看着桌案上那卷标注着密密麻麻新人口和资源点的地图,听着骨干们一项项迫在眉睫的难题,第一次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几千人的衣食住行,安危冷暖,此刻都系于他一身。朝廷的戍堡在西方崛起,北莽的阴影在北方徘徊,铸剑山庄的谜团在暗中潜伏,而现在,最大的危机却来自内部,来自这些投奔他而来的、同根同源的族人。
他不能拒之门外。于情于理,于他立镇的根基,都不能。但接纳下来,如何养活?如何安置?如何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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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众人领命而去,各自绞尽脑汁应对分管的危机。凌峰独自留在厅中,推开窗户,任凭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案头摇曳的烛火。
远处,镇外新辟的棚区方向,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乡勇巡逻走过的整齐脚步声。镇内,大多数屋舍已熄了灯,只有匠作营的方向,那批沙民老匠人居住的小院,炉火的光芒依旧透窗而出,隐约传来有节奏的、轻微的敲击声,那是沙焘或他的老兄弟,又在深夜锤炼着什么。
一边是生存的沉重压力,一边是微弱却坚韧的技艺传承之火。
凌峰闭上眼,秦赤瑛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悟与遇……自身领悟……外物机缘……”
压力,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悟”的契机?这骤然降临的人口危机,这治理边镇的千头万绪,这守护数千人生存的沉重责任,是否也是一种另类的修炼?对心性的磨砺,对格局的拓宽,对“镇岳”二字的理解……
而“遇”呢?沙耆他们带来的锻造技艺,算不算一种“遇”?这些源源不断投奔而来的沙民之中,除了消耗粮食的嘴,是否也藏着未被发现的“天材地宝”——特殊的人才、失传的技能、乃至关于这片土地更深层的记忆与知识?
通脉丹遥不可及,新功法渺无踪影。或许,他凌峰和沙源镇的突破之路,就在这沉重的压力之下,就在这纷繁的乱局之中,就在这同族汇聚的洪流之内。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的焦虑与慌乱已被一种极度冷静的坚毅所取代。修为的瓶颈要突破,眼前的危局更要度过。
“阿土。”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同样因看到大量流民而有些无措的男孩立刻跑了进来:“师父。”
“从明天起,你跟着老锅头,不是学记账,是学算粮。算清楚我们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还能支撑多久。跟着秦奶奶,不是看她练武,是看她如何调配人手,搭建屋舍。跟着韩松先生,去认识每一种能在这时节、这沙地里快速生长的野菜或替代作物。”
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要活下去,要带着所有人活下去。沙源镇不会垮,也不能垮。这,就是我们现在要修的‘道’。”
窗外,北风呼啸,寒意彻骨。漠北漫长的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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