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骤增千口谋生路 老匠献智定新居

寒露过后的漠北,风沙一日冷过一日。

距离首批沙民罪役后裔投奔沙源镇,已过去半个多月。当初那八百余人的队伍,如今已膨胀为近两千张亟待安置的嘴。加上后续从凉州、并州、乃至中原豫青等州零星汇聚而来的同族,沙源镇登记在册的新增人口,赫然达到了二千三百七十六人!这数字,几乎与沙源镇原有的居民总数持平。

压力如山崩海啸,骤然压在凌峰和整个沙源镇管理层的肩头。

官署前院,临时搭建的阔大芦棚下,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老锅头郭厚坐镇中央,面前长案上笔墨纸砚、硬木号牌、印泥朱砂一应俱全。十几名这些日子突击培训出来的文书、算手,以及几位从新来沙民中发掘出的、略通文墨的老者,正紧张地忙碌着。

“姓名?”

“沙、沙石墩……俺爹说生俺那年,家里垒灶台的石头墩子特别稳当,就叫这个。”一个面庞黝黑、手足粗大、年约四十的汉子,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瘦削的妇人,以及三个半大孩子,皆是面有菜色,衣衫单薄破旧,在初冬的寒风里微微发抖。

“原籍?在何处服罪役?有何手艺或擅长?”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姓冯的老账房,原是周福货站的伙计,因做事细致被抽调至此。他头也不抬,笔走如飞。

“冀、冀州北河郡……后来发到雍州西陲铜矿,挖了二十年矿……手艺?就会挖矿,辨识矿石也成,力气也有。”沙石墩老实答道。

冯账房迅速在特制的厚纸册上记录,又取过三块半个巴掌大小、已经预先刻好防伪编号与基础纹路的硬木牌。他用细笔在其中一块上补全“沙石墩-冀北河-雍西铜矿-矿工-家五口”等信息,吹干墨迹,涂上特制印泥,用力盖在另两块空白的副牌上,留下清晰的红色印记。

“给,拿好。”冯账房将三块木牌递过去,“这块‘身牌’随身带好,日后领粮、派工、出入,皆需查验。这两块‘副牌’,一块你自己收着备份,一块待会儿交给你们暂居区的坊正。‘底牌’已存入库档。去那边,领三日口粮,会有人带你们去安置区。”

沙石墩一家千恩万谢,捧着那几块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木牌,跟随着维持秩序的乡勇,走向发放糙米和杂豆饼的棚子。像他这样的中年或青年矿工、力夫,占了新来人口的大多数,是宝贵的劳力,也是当下最大的消耗源头。

人群中也夹杂着相当数量的老者。这些老人,大多是被赦免的罪役中熬到年限的,或是在服苦役期间伤残、体衰,被允许随年轻亲属一同北上的。他们步履蹒跚,眼神却大多比年轻人更为复杂,既有摆脱枷锁的解脱,也有对陌生前路的茫然,更深的,是一种踏上“故土”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一位头发几乎全白、脊背佝偂得厉害的老者,在孙子的搀扶下,来到登记案前。

“老丈高寿?如何称呼?”冯账房语气客气了些。

“老朽……沙承业,虚度七十有三了。”老者声音嘶哑,却努力挺直了些腰背,“原也是冀州人,发配到青州修了三十多年河堤……手艺?年轻时跟族里老人学过硝皮子,也编过藤筐、草席,如今眼花了,手也抖,粗活怕是干不动了,但指点指点后生……或许还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镇子深处,那里有炊烟升起,有孩童奔跑,是他梦中才有的、属于“人”的烟火气。

这些老人,或许体力已衰,但他们脑中可能存着早已被年轻一代遗忘的技艺、知识,或是对这片土地古老记忆的碎片。凌峰早有严令,对所有投奔者,无论老弱,一视同仁,先登记,再根据实际情况安排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或休养。

仅仅登记造册、分发口粮,便从清晨持续到日头偏西。老锅头拿着初步汇总的清单,匆匆赶到官署后堂。

凌峰正在与秦赤瑛、韩松、赵铁臂等人议事,人人面色凝重。

“大人,截至午时,新登记入户者已达两千三百余。青壮劳力约一千五百,其余皆为老弱妇孺。”老锅头语速很快,“按最低标准供应口粮,现有存粮也支撑不了两个月。盐、布、药品缺口更大。最急的是住——镇内所有空屋、仓库乃至马棚都已挤满,后来者只能在镇墙外搭窝棚,前日一场夜风,刮倒了一片,冻伤了十几人。”

住房,是眼下最尖锐的矛头。

凌峰走到巨大的沙盘前,这是根据褚燕等人侦察资料和镇民描述制作的附近地形微缩模型。他手指划过沙源镇北面、西面几处区域:“镇内不可能容纳这么多人。必须在镇外另辟新的聚居点。韩先生,你看这几处如何?”

韩松凑近细看,指着其中一处:“此处,镇西北五里,背靠一片东西走向的砂岩石崖,崖壁陡峭,高约七八丈,能有效遮挡北风和西北风。崖前地势较为平坦,土质比纯沙地坚实些。缺点是离镇略远,且缺乏现成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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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水源可以想办法引,或每日派车队运送。距离也不是问题,正好将部分人口疏散出去,减轻镇内压力。”凌峰下定决心,“此地可命名为‘北崖坊’。秦姨,立刻组织所有可用人手,包括新来青壮中身体尚可者,由乡勇营带领,前往北崖下清理地面,划定区域。”

“材料呢?”秦赤瑛皱眉,“我们缺木料,缺砖石。就算发动所有人去鬼嚎林伐木,也赶不及在严冬前搭起足够两千人居住的屋舍。”

“所以不建寻常屋舍。”凌峰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建半地窖,搭帐篷!”

“半地窖?”众人疑惑。

“没错。”凌峰解释,“漠北冬季酷寒,地表建筑难以御寒。我们可利用控沙之力,在北崖前合适位置,向下挖掘深约半人高(约三尺)的方形或长方形土坑,坑底夯实。坑壁用挖出的土混合干草、碎麦秸,制成‘草坯’垒砌加固,高出地面约两三尺,形成矮墙。顶上,不用沉重的木梁瓦片,而是用木棍、竹竿搭出简易伞状骨架,覆盖多层厚毡、草帘,最外层覆以防水油布或涂抹泥巴的粗麻布——也就是类似北莽游牧部落使用的厚毡帐篷,但下面是固定的半地窖基础。如此,地下部分可避风保暖,地上帐篷部分易于搭建和获取材料。一个这样的半地窖帐篷,可容纳一个五到八口之家。”

赵铁臂插言:“此法可行!厚毡和油布,我们存货不多,但可以大量收购粗麻布和羊毛毡。而且,半地窖挖掘出的土方,正好可以用来在聚居点外围堆筑矮土墙,增强防护。”

“正是此意。”凌峰点头,“此事刻不容缓。秦姨,您亲自去北崖督工。先统一规划巷道,划定每家每户范围,然后组织人手,分组同时开挖。我稍后便去,以控沙之力协助,加快挖掘速度。”

“那布料和被服……”老锅头提起另一难题。

“买!”凌峰毫不犹豫,“但不是买成衣。郭先生,你立刻通过镇内听风阁分舵,向雍州、乃至更南方的州郡发出急购请求。主要采购粗麻布、葛布、未染色的素棉布,还有羊毛、驼毛,以及大量针线。成衣太贵,我们买布料原料,让镇中的妇人,包括新来的女眷,自己动手缝制衣被。工钱可以折算成口粮或日后积分。还有,我手中还有一些灵晶……”他略一沉吟,虽有不舍,但形势比人强,“也一并估价,通过听风阁渠道秘密出手,换取最急需的粮食和药品。”

灵晶乃修炼辅助之物,对卡在瓶颈的凌峰而言亦是珍贵。但此时,镇子生存高于一切。

粮食的筹措更是重中之重。

“周福掌柜到了吗?”凌峰问。

“已在外面候着。”亲兵禀报。

周福很快进来,脸上也带着忧色。沙源镇若乱,他的生意根基也就毁了。

“周掌柜,如今情形你也清楚。沙源镇需要粮食,大量的、稳定的粮食供应。”凌峰开门见山,“仅靠过往商队零星贩卖,杯水车薪。我需要你,利用周氏货站和所有商路关系,全力为沙源镇采买粮食。不拘粟米、麦豆,甚至是番薯干、玉米,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多多益善。价格可按市价上浮半成到一成,货款……先用我官署印信担保,部分以此次剿匪所得贵重商货抵偿,后续沙源镇产出药材、皮革等物,优先由你经销。”

周福面露难色:“大人,不是小人不愿尽力。只是如此大批量购粮,各地粮商难免探问用途,容易引来注意。且长途运输,损耗、风险俱在……”

“我明白。”凌峰道,“所以,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我希望将它变成一条常态补给线。你可联络相熟的、信誉好的中型商队,签订长期契约,让他们在往返于漠北与内地时,固定为沙源镇运载一定数量的粮食和基础物资。沙源镇提供合理的运费、补给便利,并在其通过沙源镇辖地时给予保护。对商队而言,多了一份稳定收益;对我们,则是生命线。初始或许艰难,但沙源镇站稳脚跟后,商贸繁荣,他们的回报会更丰厚。”

周福仔细咀嚼着这番话,眼中渐渐亮起。这是将沙源镇的生存需求,与商队的利益进行深度绑定。“大人高瞻远瞩!小人必竭尽全力,去联络、促成此事。第一批粮食,小人亲自督促,尽快运到!”

水源的管控也瞬间提上最紧急日程。

韩松汇报道:“大人,新来人口剧增,每日生活用水激增。镇内水井水位已明显下降。各哨点水源主要用于驻军,难以供应如此多人口。之前发现的那个‘湖山’聚居点,确有一处水量相对稳定的咸水泉眼,但距离我们超过八十里,取水往返极其不便,且咸水需处理才能勉强饮用,非长久之计。”

“实行分级定量配给。”凌峰果断下令,“即日起,所有水源由镇卫队统一看守。镇民凭‘身牌’每日可领取基本生活用水额度,确保饮用和基本炊事。洗涤、清洁用水,需用劳作积分额外换取,或自行收集雪水、处理咸水。同时,组织专人,由熟悉路况的乡勇带领,定期前往湖山取水,回来作为战略储备或补充。另外,韩先生,带人仔细勘测北崖新聚居点地下,看能否找到浅层水脉,哪怕只是苦水井,也能缓解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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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就在各项命令紧急下达,整个沙源镇如同绷紧弓弦般运转时,凌峰抽空回到了官署后院。阿土正在院中空地上练习,他面前悬浮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沙球,正努力让它们保持均匀的旋转。孩子小脸绷紧,鼻尖渗出汗珠,显然极为吃力。

看到凌峰,阿土眼睛一亮,沙球顿时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师父!”他跑过来,脸上有些沮丧,“我还是只能控制这么一点,而且稍微分神就不行。沙爷爷他们说,我的血脉感应……好像比镇里一些刚来的叔叔伯伯还弱些。”

凌峰摸了摸他的头,领他走到一边石凳坐下。“阿土,你可知为何沙耆爷爷他们,锻造之术那般精湛?”

阿土摇摇头。

“他们身负沙民血脉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数十年如一日,专注于捶打、控火、感受金石。”凌峰缓缓道,“血脉像是一粒种子,有的人种子天生壮硕些,有的人可能纤细些。但最后能长成参天大树还是早早枯萎,取决于后天的土壤、风雨和照料。你的血脉或许不算最浓郁,但你心性纯良,意志坚韧,更有守护之心,这是最难得的‘土壤’。不要急于求成,每日坚持感应、控制,哪怕只比昨日多维持一息,多控制一粒沙,便是进步。真正的力量,往往源于最持久的坚持,而非一时的爆发。沙耆爷爷他们能‘育刀’,你将来,亦可‘育沙成盾’。”

阿土似懂非懂,但师父沉静的语气和信任的目光,让他心中的焦躁平复了许多,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师父!我会每天坚持,绝不懈怠!”

接下来的日子,沙源镇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蜂巢,高速运作。北崖下,热火朝天。凌峰亲自到场,以磅礴内力与控沙之能,大片大片地梳理、平整土地,划出规整的网格。随后,数百青壮在他的引导和协助下,开始挖掘半地窖基坑。砂土在特定范围内变得疏松易挖,效率大增。

另一边,匠作营和镇中妇人全力赶制帐篷骨架和覆盖物。沙耆等老匠人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们指点年轻人如何更有效地利用有限的木料和毛竹,制作更坚固的支撑结构。甚至几位擅长编织的老者,带着妇孺收集枯草、芦苇,编织厚实的草帘。

周福的行动也初见成效。两支与周氏货站有长期合作的中型商队,率先接下了长期运粮的契约。虽然第一批粮食数量不算太多,且价格因长途风险和当前北疆局势有所上浮,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甘霖。粗糙但厚实的麻布、葛布也开始陆续到货,小雀儿孙二娘组织的妇人缝纫队,夜以继日地赶制冬衣和被褥。

民籍牌的发放与管理,在最初几日的忙乱后,逐渐步入正轨。三个新划分的安置区(北崖坊、镇南棚区、镇东临时区)都任命了坊正,多是原本镇民中有些威望、或新来沙民中推举出的明事理者。每日口粮、饮用水按牌发放,派工任务也通过坊正下达,秩序虽然紧绷,却未出现大的混乱。

然而,就在北崖坊第一批上百个半地窖帐篷刚刚立起骨架,初具雏形之际,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护送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一个黄昏时分,悄然抵达了沙源镇南门。

这队人马不过十余人,护卫皆做普通商队护卫打扮,但眼神精悍,气息沉凝,行进间自有章法。他们出示的,竟是盖有雍州某大商会印鉴的路引,声称护送一位重要账房先生北上核查产业。

值守的赵干不敢怠慢,一边按规矩检查登记,一边迅速派人禀报凌峰。

当凌峰得到消息,匆匆来到官署前厅时,那辆青篷马车的帘布掀开,一位身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头戴遮风暖帽的老者,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老者看上去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并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深邃。他站定后,轻轻拂开搀扶的手,抬头看向快步迎出的凌峰,目光在凌峰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老朽沙远,冒昧来访。凌镇抚使,老朽代我‘铸剑山庄’诸多身不由己、心念故土的沙民子弟,前来拜会。有些陈年旧事,或许……也该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夜风骤紧,卷起檐下未扫净的沙沙作响。厅内烛火猛地一跳,将老者平静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身影,投在墙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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